姜采缓步登上车，拂开车帘入内，见刘肃果然坐在车内，仍旧是小功细麻纁服，头戴玄色丧帻。姜采衣着不同于他，仅着本色素服。

她坐在车壁旁，向他望去似是责怪的一眼，“陛下……”

刘肃却对她回以淡淡浅笑，“朕来送一送阿姊。”

姜采无可奈何，她自然无法左右他的决定，只得以沉默相拒。她面偏向另一侧，避开了他的视线。

车驾缓缓启动，一路往长安城外驶去。车内始终寂静无人声，只余细碎的车轮碾转声响。

姜采望向车窗外，见景致渐由长安的楼阁亭台演变为外郭的草木驰道，思绪亦随之飞快牵动着。

无论如何，寻个借口让他下车。姜采如是想。

可惜事与愿违，姜采说了许多，自四书礼法论到了天家威严，欲劝服他与她分乘。

刘肃始终不为所动，末了只一句“阿姊不是旁人”，拒绝了分乘。

此时车驾已经行到了山道了，姜采的心渐渐沉了下来，她望着车外山景，默然无言。

她不知道是行差踏错了哪一步，会引得他执意涉身此处，扰乱了她的筹划。

或许是命数如此吧，姜采自嘲般想。

山林里素多兽物，尖嚎声起，悠悠刺破寂静的空林，直直抵入马匹耳中。

立时，马儿嘶唤不止，扯动着前蹄不愿再行进半寸。车驾顿时停了下来。

姜采险些往前倒去，她扶住车壁，兽物饥饿难抑的低嘶声穿过车驾传进来，她意识到来不及了。

刘肃是微服相送，并未按天子出巡的规制，是而如今掌车催马的不是太仆姜郢，仅是一个普通车夫。

此人果不擅训马，两鞭打在马匹上，反而促使马儿受惊愈重，以致左右奔动，束缚在马匹上的缰绳霎时断裂，车驾不受控制，偏转向山道外的山涧，翻转坠落而下。

山间林木幽深，重重林叶掩盖着，那山涧可谓深不见底，一眼望去只余车驾拖曳过的痕迹，再往下便俱已掩埋在了蓬勃生机之下，不可窥视。

山道中剩余的随倬登时大惊失色，慌忙派人入山涧搜寻天子踪迹，又急忙修书往长安，以增派人手。

…

在车驾翻滚的前一刻，姜采本已做好了罹难的准备，出乎她的意料，刘肃竟不顾他自己，扑过来将她抱在怀中，手臂护在她肩背之上，手掌托着她后脑，竟是要护着她。

他身上散出的淡淡龙涎香溢入她鼻间，她未及细想，已是天旋地转，人随着车驾齐齐翻滚，躯体剧烈地摔碰在车内四壁，隐隐的骨肉断裂声由林木刮擦声盖住。终于，山涧有了尽头，车驾摔在了一处浅浅溪涧里，已是四分五裂。

二人亦因这猛烈撞击而昏厥过去。

许久之后，暮色四合。残存的明光透过树枝稀疏映射而下，浅溪于溪石上涓涓流淌，宁静而清和。

姜采于车驾残骸中率先清醒了过来，她环视四周，透过碎板间的缝隙往外望去，高林蔽天，杳无人迹。

她看向身旁尚且昏厥的刘肃，挣开他圈紧自己的手臂，往后退挪了些许距离。

手臂上传来阵阵刺痛，她低头一看，衣袖泛出丝缕血迹，似是擦伤所致。

她发髻俱乱，因车驾摔在了山涧里，汩汩溪流漫了进来，沾湿了大片衣衫，素白的裙裾上沾染着大片血红，姜采原以为是自己的伤，后才发觉那是刘肃的血，他纁红色的衣摆处洇湿了一片，因靠得太近便染上了。

他的额头破了个血口，血迹顺着凌厉眉心干涸着，左腿被卡在几根断木之间，裂口刺穿了他的血肉，滴滴血迹沿着崎岖漫流而下，洇入溪流中，已是重伤。与之相反，姜采手脚俱全，仅是手臂上的擦伤而已。

天色逐渐转为晦暗，林间秋草虫鸣声不止。

她又看了看昏厥的刘肃，观他侧身伏着，发冠凌乱，唇色因失血而苍白，大半身子浸在了溪水里，姿态狼狈，人事不省。

姜采尽可能平复着呼吸，挪过身，拿起一根断木以捅开横隔的木板，从缺口处爬出，溪水漫过两膝，她从溪摊上直起身，一步一步往外走去。

此刻，姜采忍不住抬头望向高林争聚之处，她如今衣衫浸湿，弥着斑斑血迹，拆散的发髻沾着水湿成股股散落于肩，额上渗出汗滴，形容可谓不整。

她闭目，深深呼吸着。山野里的兽物嚎叫再次传来，一声接一声起。

姜采攥紧了双拳，最后回望了身后一眼，便提步往前而去。

车驾遗骸内，昏厥的刘肃因这兽鸣声而惊醒，他勉强睁开双眼，透过缝隙望向远处的姜采，天光晦暗不明，她素白纤细的身影几与这蓬生诡谲的林野融为一体，很快，她便要消失不见了。

伤处的钝痛袭来，身体因此而不可抑制地冒出冷汗，他连挪动寸许的力气也没有了。

他张口，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喊了她一句，“……阿姊。”

声如蚊呐，几不可闻。

那道身影竟停下来了。她静静站在原地，乌黑的发搭在肩上，微微颤动着。

很久以后，又似乎只是一刹。姜采转过身，复向溪摊走去，又一步一步迈入溪水里，钻入那片狭小逼仄，她曾逃出的空间里。

她神情尤其淡漠平静，自碎堆里拾出一根称手的断木，双手持着，对准困住他的桎梏，用力破开，而后再扶着他两臂，将他自里处往外拖拽了出去，滚漫进溪水中。

素纁两色衣衫浸在了溪水里，环绕交杂，带起道道涌动水波。

她缓慢艰难地挪动着，终于将他拽离了溪摊。她又撕下裙裾一角，将他腿上的伤处环绕几圈包裹好，以免再失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