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完这些,姜采只来得及喘息片刻,眼看天色将夜,复拉过他手臂,绕过自己肩背,竟是要扶撑着他离开这里。
刘肃从未想过她会有这么大的气力,竟足以支撑他大半重量,又带着他拖行许久,出了这片密林,在一片荒草原中叩开了一户农家。
天色已暗,开门的是一壮年农汉,姜采言明自己是奉旨往霸陵守陵的高门女子,突然遇难,恳请借宿一夜。
那农汉点头同意了,侧身让二人进了屋舍。
姜采顾不得其他,放下刘肃,让他靠壁坐于地,自己亦因脱力暂时动不了身,也便坐在了刘肃身旁。
乍然脱困,累极之下,姜采便放松了下来,亦忽略了那农汉望着她的异样神色。
待呼吸平缓了些,姜采复起身欲去打水,那农汉指了指后院。她道过谢,便往后院而去。
昏暗简陋的泥舍内,农汉望了眼那个靠倒于壁的伤重少年,见他伤重至此,也便未放在心上,大着胆子跟去了后院。
刘肃敏锐地察觉到此人歹意,旋即便扶壁站起,拿起正巧放在手边的木棍,撑着棍赶去后院,他方至房门口,那人已经贴近姜采身后,正待不轨。
姜采浑然未觉,正欲舀水之时,一声疾厉的捶击声猝然响于脑后,她大惊,当即转身,便看见那农汉俯面卧倒于地,挣扎着要爬起来。
她再看向刘肃,眼中现出惊惶困惑。
刘肃却不看她,握紧手中棍,朝那将站起的农汉再当面挥去一棍,沉闷的棒喝声应声而起,农汉扑倒在地,血流了满面,亦对他生出满满惧意,腾挪着欲往房内爬去。
刘肃根本不打算放过此人,掩掩夜色,也盖不住他的戾气。他逼近过去,一下又一下地狠狠棒打着其后脑,以致血花迸溅,肉如泥烂。
姜采立在原地,见此景已是愣住了。后知后觉的害怕涌了上来,夹杂着太多情绪的泪溢满了眼眶。
温热黏腻的液滴溅到了她面上,她抬手一摸,意识到那是飞溅的血。
刘肃动作仍旧不停。
神思回笼,她反应过来,抬手拦住他动作,喊道:“阿肃…阿肃…他已经死了!”
他的手停了下来,因用力过多,胸口微微起伏。
刘肃扔开了那根木棍。月光映照之下,他的手血红一片。
姜采让他坐下,寻了个瓦盆打了一盆水,先洗去了自己面上的脏污,再使劲搓了自己的双手,直至看不见血色。她才停下,倒水又换了一盆。
又扯下一片衣角,作巾帕在水中打湿。姜采端着水盆在他身旁跪坐下,先擦干净了他额上的血,而后再去洗净他手上的血污。
她低垂着头,鸦发自肩头滑落,两手捧着他的手,用她撕下的布料仔细擦着他指节缝里的每一丝血痕。
月光冷冷,映照得她鸦发散出明光,而她的神情俱掩在了阴影里。
刘肃直直看着她,他看不清她神情如何,但他大抵能猜到,她并不愉快。
他道:“那人欲对阿姊行不轨之事。”
姜采动作一顿,而后又如常,她回道:“我知道。……阿肃是为了我。”
伤重之下,刘肃若不行此举,那么恐怕她如今不会安然在此同他说话。
默然片刻,她说:“往后不要再犯险境了。”
没有犹豫,刘肃回道:“有阿姊在,纵是险境,我亦甘愿。”
这句话之后,姜采擦拭的手又停了下来,她慢慢抬起头,月光自她额头照见,随后往下,她的眉眼,鼻梁,嘴唇,一张面便俱已分明了。
汹涌的情潮在她胸中激荡,她不解,为什么他会说出这样的话。为什么他执意要上车驾,为什么遇险之时他要以身护她,为什么他要对那农人下这样狠的死手,他分明……曾经他连让她做妻子都不愿意,那封废后诏书可是他亲笔写下的。
刘肃望着她的眼睛,想要伸手触摸她的面颊,顾及自己手上脏污,抬了一半便又放了下来。
姜采垂眼,移开面不再看他。
他张口,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正待要说些什么。忽而又走进来了一个农妇,并一个小女童,似乎是那农汉的妻女。
那农妇扑倒在血烂的尸身旁,依依哭泣,哀嚎着。那女童却站在一旁,神色尤是冷漠。
姜采慌忙站起身,同她们说道:“我是长安北阙甲第的姜家人,今日遇困借宿,不慎…杀了他。我愿以田地粮米作赔……”
农妇似未顾得上听她说话,女童却问:“你可以赔多少?”
“田二十亩,粟米百斗。若觉不够,可以再添。”姜采道。
女童犹豫片刻,似想要应下。
刘肃在其后说道:“此人犯了足以诛连三族的大罪,朕只杀他一人已是仁慈。念汝等孤苦,可免去赋役,赐牛酒,钱五千。”
女童听闻可免去赋役,忙拉扯过那农妇,说道:“阿母,贵人说了可免去赋役,我们快应下吧。”
母女二人便答应了下来,寻一卷草席将尸身裹了,又寻来粮水以供姜采刘肃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