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日垂在薄薄天际,细碎的金光透过窗牖照进殿中,内室里清寂非常,他缓缓步入内室,足音回荡在柱壁之间。重重帷幕遮掩着坐在妆台前的昳丽身影。
刘肃拂开帷幕,见她仍坐在妆台前,并不回身,便自己走到她身旁,他面上盈着欣悦笑意,似是兴味颇具。
“昨日阿姊怎么说走就走了?”他问道,接着伸展一臂横过她肩背,姿态亲昵。
姜采神态冷淡,并不回应。她将案台上那方盛着香灰的木匣推到他近前,又拂开他放在自己肩上的手,往一旁避退了些距离。
他垂眼看向那方木匣,面上的欣笑淡了几分,大概他亦不知该怎么说话了,便也沉默着。
她冷冷斥问他:“这是自宣室殿里的香炉中取来的,陛下没有什么想说的么?”
片刻,他惑然抬眼,问:“朕该说什么?”
姜采由他这话气得一时噎住,压抑了许久的怒火在此刻再次被点起,气极之下,她随意抓起手边的一个物什,一把丢掷于地,坚硬的玉质地砖相磕碰,发出一声顿响,碎玉四散。
刘肃眼眸中现出惊讶与不解,更深的还有一层心痛,他望着地上那已经四分五裂的玉舞人——那是他去岁亲手雕刻给她的生辰礼,片刻,他亦被气得冷笑起来。
他的这声冷笑在姜采看来绝非是认错的态度,亦让她觉得他真是太过放纵恣意了,当久了君主,便不顾尊亲礼法了,连她发怒也不放在眼中。
姜采气得发抖,她站起身后退一步,伸手指着他,也不称他陛下了,“……你还笑得出来。”
刘肃转头看向她指着自己的那根手指,这个姿态已是大不敬了。他亦站起来,直视着她,反问道:“那朕该哭吗?”
末了,他自齿间重重说出那两个字,“皇后。”
她收回手,神智回笼,她道:“既然陛下还知道妾是皇后,那还这般折辱于妾。”
“什么…?”
刘肃几欲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偏头转向一边,侧过她的视线,怕她看见自己眼角淌下的那滴眼泪。
他抱臂,不动声色地抹去,又反问:“夫妻敦伦,在皇后看来竟是折辱?”
她说出的话语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陛下年少,质性峣然不训了一些,可这不是滥用恣情的借口。妾既为皇后,又年长陛下几岁,理当承奉劝谏规引之责,却绝不是陛下纵情享乐的玩物。”
刘肃一字一句听她说完了,慢慢地一下又一下点着头,“好,好,好…”
他不知说了多少声好,似乎连脖子也点地僵硬了。
“……皇后说的极是,不愧是自小承训在太后身侧的姜氏女,往后史家列册记史,怕是也要将今日皇后所言给写进去。”说到末尾几个字,嗓音已有些沙哑干涩。他没有再冷笑,也再做不出多余的表情,只觉得整张面都僵硬了。
他又看了一眼地上四分五裂的玉舞人,走过去撩袍蹲身,将地上的碎屑用手拾起来。
姜采直身站在他侧旁,看着他不声不响地拾那些碎玉,看着像一个失落的孩子,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再耐心抚慰他,只是冷淡旁观。
内室里,谁也没有再说话,只余细碎的碎玉磕碰声,碎玉堆在他掌中,锋利的玉质边缘割破了皮肤,莹白的碎玉溢出丝缕殷红。
终于将看得见的碎玉拾尽了,刘肃起身拂开帷幕往外走,姜采立在原地,又扶着案台抱膝坐下。
外室传来一阵说话声,她听不清,随后倚莲走了进来。
姜采问:“他刚刚说什么?”
倚莲答道:“陛下说内室里碎玉屑子难辨易伤足,命奴等再仔细清理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