筵席既毕,夜幕已深。
公主府门外,皇帝卤簿仪仗大开,天子已预备登车回宫,长公主在府门外目送天子登上金根车后,又亲送吴吟至随属车驾旁,在她登车前,长公主温柔嘱咐道:“此后在宫内,衣食勿忘,好好安寝。”
吴吟诺诺应下。
长公主道:“好孩子,快登车吧。”
吴吟便提裙登车入内,随后车驾仪仗驶动,她再次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
她不清楚自己这般算不算是一步登天,但从前她只能在府宅中跪拜匍匐的长公主殿下,今夜竟然也会托着她的手,像母亲一样依依向她温声嘱咐衣食,这场景直令她目眩神移,恍惚不已。
听人说,是陛下经过园中廊道,偶然见她在园中洗濯,便对她青睐展颜。因而她今夜得以有此大幸。
当夜,吴吟入椒房殿拜见皇后。
她等候在宫殿外的廊道下,恭谨垂首躬身,两手交叠着,默默承受着来自廊下值守的宫人的打量目光,不敢发一言。
初入宫门时,她暗自震慑于汉宫端丽华美的宫阁楼台,看着高深莫测的高墙宫道,几乎连路也行不稳,只觉得要被夹在这重重宫墙里难以喘息。
此刻,她因身份卑贱而自惭形秽。许久,方有宫人自殿内出来,同她道:“殿下宣召。”
吴吟由宫人接引着走入殿内,一股靡靡椒香瞬间溢满鼻间,她在堂下恭谨施礼叩拜。
“奴拜见殿下。”
出乎她的意料,一道淡静温和的女声自上首传来,“起身吧。”
吴吟又不禁神摇,在公主府得令入内初见陛下之时,她实为皇帝的丰朗神姿而深深撼动。她在公主府见过诸多贵阶,但无一人会有皇帝这般的华贵内化、仪度雍容,仿佛他天生便是贵极的存在,事实也确实如此。靠近他时,吴吟嗅到了皇帝身上散出的淡淡幽香,与酒酿醇香混杂着,直霸道地侵入心底,引得她因之惧颤,紧张不已。
她不禁好奇,这样位高权重的一个人,他的妻子会是怎样的。
吴吟时常听闻旁人说起外戚姜氏,道是姜氏贵极,贯遍长安,无一门的风光足以匹敌,出身这样高贵的门第,又嫁给了这天底下最为贵重的男子,享受着无上供奉与尊耀,想来皇后的脾性应是骄矜无比,放纵恣睢。但实际上却非是如此。
住在椒房殿里的皇后温和地命她起身,询问她的年岁姓名,无一丝苛责轻视,仿佛待她只是一个寻常的妹妹,而非是一个卑贱的奴婢。
倚莲复向姜采禀道:“随侍臣派人言明过了一回,此女是鲁元公主府的奴婢,陛下将她带回宫里,并交由殿下安排。”
姜采缓缓点头,又问:“只她一人么?”
倚莲回道:“还有一马奴,随陛下去了上林苑。”
吴吟这才从对话得知,原来陛下并未同她一道回宫。她期盼许久的心蓦地一沉,又觉得有些好笑。
随后她听到了皇后对她的发落:“封少使,入掖庭待诏吧。”
少使秩视四百石,爵比公乘。
吴吟不明少使的秩级,再次拜地,“奴拜谢殿下隆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