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昭阳殿。
在圣驾到来的两个时辰以前,吕宓便已严妆以待。殿中连枝灯灼灼燃着,泛出明黄灯火光晕,她坐在妆台前,望着铜镜中的自己,在灯下仔细描摹着每一处眉眼肌肤。
纵然吕宓知道自己往后会因家族权势而登上后位,今夜天子初幸,她仍是有些忐忑不安。
这几月未能见天子圣颜,吕宓尤是焦灼,又专遣人探听了一番未央宫,想要知道或否在宫内有过得幸的宫人嫔御,结果回转的宫人禀报道,莫说是陛下登基以来,便是从前在太子宫时也未有过宫人得幸,就连天子近侍,也皆是黄门内监侍中等,无一女子妇人。
吕宓闻之诧异不已,杏眼微张,露出几分天真的懵懂。
她万万没想到皇帝竟然寡欲至此,她从小生长在豪门族群里,所见所知的宗室列侯,哪怕尚了公主,也依然会在长安近郊造一座宅邸来私养佳丽;而那些尚未婚配的贵阶子弟,亦时常流连酒乡,同府中的讴者舞姬厮混着。
而皇帝这样的长于深宫妇人之手、衣遍锦绣绮丽的贵阶之最,竟然未召幸过一人。
没有得幸过的前例在,吕宓便很有些拿不准天子的脾性喜好,不知稍后又该以何种姿态服侍。正当她苦恼之际,近侍的宫人又补充了一句:
“——不过未央宫上下皆知,陛下与那个姜氏女尤是温存。”
吕宓激动地侧过身去,她听过姜采的名字,也知道她已经被太皇太后发配去了霸陵守陵,不会再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但吕宓仍是追问:“她长得什么样子?”
宫人答道:“据说她面上有道疤痕,虽是温柔可亲了些,但也掩不住这丑陋,可比不上婕妤你哩。”
这宫人话中难掩鄙薄贬低之意,但确极大地投了吕宓的欢心。
吕宓便放下了心来,她自诩面容娇好,不至于连那姜氏女都比不过。稍后服侍之时,她只需温柔可意一些便足矣。
…
天子御辇落在了昭阳殿门外,皇帝走入殿中,吕宓紧接着便向其叩拜行礼:“妾叩启陛下圣安。”
吕宓的视线向着地砖,看不见皇帝,只察觉到一阵步风擦过额头,又是侧方淡淡传来一句令:“起身吧。”
皇帝竟然径直掠过她往里走了。吕宓微觉尴尬地站起身,在随倬的示意下跟着皇帝的脚步走入内室。
刘肃坐在桌案前,浅淡吩咐道:“随倬,传膳。”
天子与嫔御的膳食自不同级,嫔御亦不可与天子同案而食,否则便是一大僭越,违背礼法。
吕宓自觉侍坐在皇帝案旁,执箸欲亲为他奉食。她本自垂首,忽觉一道冷冰冰的视线投过来,她怔然抬头望去,便看见天子神情莫辨的一张面,以及他微张口,发出那一句不轻不重的诘问:“你今日派人来探听未央宫了?”
她嗫嚅着开口:“妾……”
这一刹,吕宓意识到她说什么都已经是追悔莫及了,她身为小小嫔御,却胆敢窥听天子意态,别的不论,惹皇帝生厌只怕是必然了。
想到这里,吕宓本敷了粉的面变得愈发苍白,她精心打扮的华美严妆在此刻仿佛化作了一张滑稽壳子,明明她已支撑不起来,这壳子却仍固执地套在她面上。
在天子愈发冰凉的目光审视之下,吕宓手中的箸啪嗒落在地上,她背上已是冷汗涔涔。
她紧而后退两步,发间金步摇乱晃不止,咚一声叩首顿地,认罪道:“妾知罪!万望陛下息怒……”
皇帝冷淡凉薄的目光没再放于她身,自回身用起了案上的膳食,殿中的更漏一滴一滴流逝着,夜晚寂静而美好,吕宓依旧保持着叩拜的姿势。
直至天子飧食用毕,随倬方得令将地上的吕宓扶起,因伏首稍久,她额上汗湿,糊花了敷的椒粉,露出杂乱的与粉面不同的肤色。
随倬微挥手,自殿外走入一个呈着托盘的黄门郎,揭开盖布,现出了灿灿黄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