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病了。
她年逾古稀,年轻时又经历过一番动乱,为政谋权这么多年,劳心劳力,猝然便病倒在了榻上。
正因如此,吕绪方有机会窃用玺綬,发长信宫诏旨,将朝臣下狱。
曹掩在朝中侍君已久,约莫也是猜到了此点,故而才会在大殿上当着群臣的面威逼吕绪一通,将她架在了一个难堪的位置上。
是夜夜沉如水,汉宫宫阙静立,吕绪站在阑干前,思虑重重。
她的丈夫、高祖的从龙之臣、樊鹄过来劝她:“算了罢,将玺綬交还给你长姐,莫要再干预朝事了。”
吕绪闻言一愣,冷笑道:“你也这么说。”
樊鹄接着道:“我们家的权位还不足够了么?非要来长信宫兴弄权术。”
此言勾起了吕绪本就不平静的怒火,她当下厉声指着樊鹄鼻子骂道:“你还敢提此事!真不知你是哪里来的脸面……女儿的夫郎为人所害,你做阿父的半点力不出就罢了。我去求我那好姐姐,可她却只顾着自己那可笑的身后名不愿出手。那我就自己来,事发了却还是挨了她一个巴掌,受尽了屈辱…!姐姐是太皇太后,又有什么用?——与其如此,倒不如我自己掌了权,将欺辱我、欺辱我孩儿的恶人尽除之……”
樊鹄闻言头疼不已,“你忘了今日在殿中曹掩是怎么说的了么?明日他要见太皇太后……”
“不必你来提醒我!”吕绪冷声打断他的话,提起曹掩,吕绪憎恶之色更甚,“曹掩不过就是姜氏的一条狗罢了。若没有今日之事,他早晚也会过来咬上一口。”
“纵然如此,如今之局你又能为之奈何?”樊鹄扶住她两肩,“收手罢!将玺綬交还回去。”
吕绪默然片刻,悠悠问道:“我若偏不呢?”
樊鹄亦变了脸色,“那便我来替你交回去。”说着,便要去搜她身。
吕绪额上青筋一跳,她咬紧了牙,一把推开樊鹄。不知何时,一柄冷剑放在了她手边,吕绪抽出剑来一下劈去,寒刃舔血,樊鹄胸膛上现出一道狭长的血口。
他先是怔愣片刻,似对此不可置信,眼睛定在吕绪冷漠的面上,而后再缓缓低头往自己胸膛看去,剧痛后知后觉地侵袭而来,他痛得面色发白,额冒冷汗。
樊鹄早些年久浴沙场,中过无数冷箭明刀,身遭过数伤,但从未有今夜这般痛过。
他站立不稳,往后跌倒在地。
吕绪嫌恶地扫过他一眼,对身旁人吩咐道:“将他押去偏殿,不给任何食水,任他自生自灭。”
“喏。”宫人垂首应是。
吕绪扔开手中沾血的剑,她的目光冷锐得可怕,似乎已经下好了决心,径直向长信宫内殿走去。
宫室内,帷幕笼罩着明灯,静静无音。吕绪步入内室,望了一眼病卧在榻的吕后,吩咐随侍宫人去将太皇太后的朝服取出来。
这身朝服是在去岁由织室宫人赶制而成的,形制类似天子朝服,亦有十二垂冕旒印剑,这本是逾制,但因是太皇太后,也便合理了。冠服分盘呈至吕绪身前,借着明明灯火,她垂眼看去,伸手轻轻抚过朝服上的日月十二章纹,呼吸亦随之放低了。
片刻,吕绪收回手,转身往榻上走去。她坐在榻旁,摇醒病得昏睡的吕后,她柔声说道:“阿姊,明日该上长乐宫前殿与诸臣议事了。”
吕后睁开眼,神智还有些昏沉。吕绪又重复了一遍。她面上现出薄怒:“你在命令我?”
吕绪道:“阿姊若说是,那便是了。”
吕后眼风扫向殿中诸人,冷然喝道:“滚出殿去。”
吕绪不为所动,仍好好地坐在榻旁,她的声音依旧沉婉细腻:“阿姊明日若不上殿,我便在长乐宫前殿杀一人,后日若再不上殿,我便再杀一人。阿姊一日不上殿,我便一日杀一人,直至诸臣杀尽为止。”
吕后直直盯着她,一字一句骂道:“你疯了不成。”
“对,我是疯了。”吕绪漠然点头,眼望着虚空,喃喃道:“我到这步田地,不都是阿姊逼的么?”
“我何时逼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