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拦下正要去传膳的随倬,“先别传膳,备辇,去诏狱。”
“?……喏。”
…
诏狱。
轻辇简从、披衣夜行,刻意绕过了两宫太后的耳目,刘肃仅携三两近侍下了诏狱。
甫一入诏狱的大门,一股积淤许久的血腥腐气迎面而来,刘肃以手掩鼻,微微蹙眉。他虽常在上林苑击杀兽物,但才杀出的鲜血气息相比于在牢里淤积腐败的腐臭味还是不同的。诏狱里因刑讯过重而死的人数不胜数,大多是伤重不治,骨肉烂死在了这里,等到被狱卒发现时尸身亦已经腐烂了数日。但还有少数,是因臣子颜面愧对君王而自尽于此。曹掩应当是后者。
曹掩作为三公重臣,被关押在了诏狱最底层的虎穴石牢里。一路往下走,那股腐臭味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浓厚的水腥气,石牢里的石壁上渗着水滴,还生长着厚厚一层苔绿。
石壁无窗,更无灯盏,将人幽闭在此本身就是一种刑罚。李尚令人点燃起壁灯,由弱渐盈的灯火光驱离出牢中的黑暗,照出关押在牢中负镣铐的曹掩。
火光盈盈照着,刘肃身着玄色披风,直身立于栅栏外,火光自他侧面照过来,反映出他挺俊冷凌的面庞轮廓,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曹掩,长长的羽睫落下一小片阴影,姿态隐隐充斥着冷漠与傲慢。
“曹大夫…可还好?”刘肃漠然出声问道。
曹掩花了片刻才适应忽然而起的光亮,听闻天子训问,他负镣膝行数步,跪倒在刘肃足下,“陛下……!”其情其态,疾痛惨怛,如呼父母。
刘肃极轻地勾起唇角,难为大方地宽慰了罪臣一回:“大夫在此受苦了。”
曹掩落泪不止,泪珠啪嗒啪嗒地掉落在石板上,“臣…甘为陛下,九死无悔……!”
“是么?”刘肃蹲下身子,与曹掩隔着栅栏平视,他极为年轻清俊的一张面落入曹掩眼中,他的眸子里蕴着浓浓嘲弄,他轻声问道:“大夫是甘为朕而死,还是甘为姜氏而死?”
曹掩顿时如遭雷劈,四肢僵硬不能屈伸。
待他再要开口为自己辩解,刘肃又出声打断了他,“大夫不要急着开口,想清楚了再说不迟。毕竟,这事关你的性命。可不是朕的。”
说完这句,刘肃再站起身,仿佛方才的平视说话已是施恩。
虎穴石牢里,寂静了好一会儿。挂壁上的灯豆扑动跳跃着,石壁上的人影若张牙舞爪,极尽穷凶之态。
思定之后,曹掩负镣铐、行稽首之礼,伏倒于地,一字一句地向这位年轻君王禀明自己的忠心:“臣的性命俱决于陛下,陛下今夜要臣死,臣绝无苟活到天明之意。臣伏愿引颈,由陛下裁决!”
“是么。”刘肃冷冷逼问曹掩,“他日外戚祸起,卿站在哪一边?”
“皇天厚土为鉴,日月所照,臣誓死追随陛下。”
刘肃垂眼看着曹掩血湿的后脑,道:“记住你今日所说的话。”
…
天子离开后,挂壁上的灯火亦随之而熄。曹掩在黑暗中起身,回忆着方才的每一句话,冷汗在此时才迟缓地渗漫而出。
…
翌日,天子下诏,御史大夫曹掩在殿中行容无状,冒犯太皇太后,罢去御史大夫一职,罚钱百万方可脱狱归府。
在长信宫出言阻止诏旨施布之前,刘肃又发了一诏,擢左内史吕广为新任御史大夫。
三公之二,皆作吕姓。朝野上下无不骇然,彻底震慑于吕氏权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