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十年夏,狂风大作。
皇太后病笃,终日病卧长乐宫,已有寿终之势。噩耗传到了外戚姜氏府宅,丞相姜傅跪坐在案前,心情因另一噩耗而彻底沉重了下来。
他望着案上简书沉默许久,派人叫来族弟姜郢来室中叙话,待姜郢坐下,他将简书放到其跟前,语音低沉,“看看吧。”
姜郢不解其意,伸手拿过简书一阅,下一刻便变了眼色,两眉微蹙。他的视线自简书上移向姜傅,看到了其同样愁云惨淡的一张面。
姜傅嘴边泛起苦笑:“阿父自被罢相后便闭户不出,不再涉朝事;姑母如今病笃,时日无多;连阿采也遭了祸事……不能再生育……”
这封简书是姜氏安插在太医署的眼线送出的,自去岁吴氏生女,而中宫始终无有讯音,姜家对此心急如焚,加大了窥测的力度,才终于探听来这一封简书,却未料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姜氏无继啊……姜傅绝望地想。
姜郢不动声色地问道:“兄长又有何打算?”
姜傅摇摇头,叹道:“我还能有什么打算,事已成定局,就算杀了那个吴氏,陛下也会幸其他嫔御。各何况,吴氏兄长亦得陛下幸爱,杀了她也阻挡不了吴家兴迹,也更难以阻拦我们姜氏的颓败之势了……”
“可是,皇后殿下也不能再挽回陛下的心了么?”姜郢有意问道,“我记得前些年,陛下与殿下还是尚且情谐的。”
“前些年……”姜傅轻轻一哂,直接道破了:“阿采长皇帝五岁,刚封后那几年她尚且年貌青春,如今阿采都过了三十岁生辰了,色衰而爱弛,又无子。让她拿什么去同吴氏争宠?”
他哀叹许久,因姜采不受皇帝爱重,对姜氏再无多余助力,谈及她时也便少了许多尊敬,又是说她年老色衰,拉拢不住皇帝;又是说她懦弱无争、辜负姜氏期许,白白浪费推她坐上后位。
姜郢道:“所以,阿采这步棋已是走到了穷途。”
一个无宠无子的皇后,大概的结局也能猜到,无非是幽居在深宫里孤独地度过余生,然后眼看着别人的孩子封太子登皇位,自己默然退场。
姜傅再度苦笑着点点头,也再无他话可言。
这时,姜郢自袖中掏出一卷帛书,放到案上,轻声道:“这是梁王入京朝请时,暗中派人送来的礼单。”
姜傅眉心一跳,颇有些不可置信,他的神色亦微妙地变了几瞬。
先梁王是先帝的亲弟弟,娶了吕氏女作梁王妃,先梁王崩逝后,梁王世子承袭了王位,也就是如今的梁王。
姜氏是外戚,梁王为藩王,外戚和藩王素来是皇帝的逆鳞。他们私下里有礼物往来,已有勾结之嫌,一旦传扬出去,下场足以想见。
姜傅扫了一眼案上帛书,又看了看姜郢平静自若的神色,始终不作表态。
他想不明白,姜郢是民曹尚书,掌少民之事,与诸侯王朝请八竿子打不着,他和梁王是如何勾连上的?更要紧的是,彼时姜郢还不知姜采之事,他又是如何下定决心要和梁王暗通款曲,难道在那时他已认定姜氏在皇帝手中再无兴望,因而决意另寻他主?
“阿兄何妨先看一眼这礼单?而后再来责问我。”姜郢微笑着提醒他道,毫无羞赧愧对之色。
姜傅半信半疑地拿过帛书,展开,视线凝在了其上,他先是疑惑,而后震惊地久久未言。
这礼单上写的不是多么巨大的黄金数目,也不是多么珍贵的玉器之属,甚而也无多么繁复密集的条款字样,一张帛上,只简简单单地写了一列八个字。
姜郢的解读声自帛后响起:“梁王世子,而今年值总角,品貌端直,秉性皆宜。今诚奉八字,愿来求娶阿兄的掌上珠。”
姜傅有二女,长女年十二已而许婚,幺女年六,自然随其母许氏习礼艺,不曾许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