昭阳殿的脉案分抄两册,分别呈到了长信宫与宣室殿。
听闻吕宓有孕,病中的太皇太后难得微感释然。待林表诵读完脉案内容,吕后欣慰地说道:“阿宓果未令我失望,我走后,吕氏还有望延续。”
吕绪坐在榻旁,望了一眼林表呈着的脉案,神情莫辨地附和了一句:“是啊……”便没有了后话。
待太皇太后安睡下,吕绪出了内殿,同候在偏殿的吕颖叙话道:“此事筹谋你确定当真万无一失?”
吕颖一派气定神闲,竟兀自在案前提壶斟茶,袅袅茶烟透过日光升起,遮隐了他淡然的面目。仿佛胸有成竹一般,他道:“姑母尽可宽心,有太皇太后玺綬在,绝无兵败的可能。”
“吕颖,你可想清楚了。”吕绪低声告诫他道,“若是败了,自己身死已是最轻的下场,还会连累举族夷没。”
吕颖回道:“我当然清楚。可吕氏已至穷途,若是不做,一样不会有什么好下场。——难道你忘了,当日酎金之事了么?若非太皇太后说情,你的金印紫绶还能捏在手中?”
吕绪面色一僵,那日的屈辱后知后觉地浮现在眼前,受制于人的无力挣扎像刺一般迟缓地扎在她身上。体味过了大权在握的滋味之后,更不能容忍自己摇尾乞怜、卑躬屈膝。只要做成了这件事,那么从今往后她就是真正的万人之上。
纵然得位不正,可史家列传,不都是胜者才有资格秉笔书写么?再者,古往今来多少雄杰起事,不都是这样拼了一条命去做,欲成大事,必将以全部身家相附,搏一把,赢了,才有资格不再跪着说话,才能够青史留名。
当年高祖于草野兴迹,锄耰棘矜在手、乡野之士追随,布衣裹身照样夺得了江山,才来今日的汉家天下。
他们可以,凭何她吕绪不可以?
想到这里,吕绪面上神情舒缓了下来,甚而因为过于兴奋,面颊上泛起些红光,那是踌躇满志之色。
她问吕颖:“脉案写着的是有孕了,可之后你待要如何做?就不怕刘肃追责么?”
吕颖微微一笑。
…
昭阳殿。
诊出孕脉之后,诸人纷纷向吕宓贺喜,莫不有钦羡之意。她面色苍白,扯了扯嘴角算作回应,旁人还以为是她害喜得厉害精神不佳,又劝慰了她几句。
吕宓实在心虚,也再不能安然接受这些人的恭贺,令宫人遣退了,自己独坐在内室。
宫人走进来为她奉汤药,吕宓问:“脉案已经送去宣室殿了?”
宫人答道:“已遣黄门送去了。”
吕宓端着药碗的手开始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乌褐色的药汁荡开道道波纹,而后溅撒在案台上。
宫人忙将她手中的碗放下,关心询问她怎么了。吕宓却再听不见半个字,只是哆嗦着颤动,她拉住宫人的手臂,令道:“去,你去宣室殿,看陛下他……”
宫人不解她意,只以为吕宓是新近有孕思念陛下,便应喏往宣室殿而去。
吕宓在内室煎熬了许久,终于等到宫人去而复返,她以为是自己的裁决诏旨下来了,怎料却空无一物。
“……陛下说了什么?”
宫人答道:“陛下昨日便去上林苑了,如今不在宣室殿。”
“脉案呢?”
“如今亦呈过去了。”
吕宓顿时心如死灰。她无助地张望四周,手放在案台上,修长纤细的指甲一下一下地刮擦着漆面,刺耳声伴着滴漏声响彻于宫室之内。
直至夜临,上林苑终于有消息传过了未央宫,却不是吕宓以为的勃然大怒,而是尤其出乎意料的另一桩——陛下遭野兽所扑,重伤不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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