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林苑北麓。
黄门呈脉案送来之时,天子正与郎官快马行猎于林中,独留侍臣随倬在行置内。
随倬眼望向黄门手中呈着的托盘,问道:“这是昭阳殿的脉案?”
“禀侍臣,正是婕妤的。今晨太医令请脉,诊出婕妤有孕了。”
随倬作为天子近侍,自然知道昭阳殿的彤史都是杜撰的。却也神色不变,只道:“陛下还需好一阵才回,你且先候着吧。”
“喏。”黄门恭谨应道。
许久之后,金乌将坠,马蹄声方自幽林里隐渐传来,刘肃握缰勒马,翻身下了马。随倬赶忙上前服侍,捧上沾湿的巾帕待其拭汗。
在休整的间隙,随倬上禀道:“陛下,昭阳殿吕婕妤有孕,已遣人将脉案送来了。”
刘肃拭汗的手一顿,随后恢复如常,他微颔首,命人将脉案呈到跟前。
他略展开扫了几眼,瞥到其上写的字句,竟忍不住轻笑出声。
行置里寂静非常,闲人不敢贸言,刘肃的这声轻笑便显得格外瞩目。但也只是轻笑,辨不出额外的情绪。
姜郢默立一旁,并不言语。吕家人有子对他而言自然不是什么好事,他也难以违心说出什么恭贺的话。
公孙贺是皇帝直属近臣,并不属姜、吕外戚任何一家,见刘肃轻笑,他直截地以为是欣悦之意,便恭贺道:“臣贺喜陛下。”
随倬垂眼立在后头,并不参与。
刘肃闻言眉毛一挑,却也未说什么,只是合上了脉案,令退了昭阳殿来的人。
饮过冰酪,他抬眼望向不远处诡秘幽静的林间,又站起身来有些跃跃欲试,他道:“林间多生貔豹豺狼,夜间常出没,不若便去猎几头来圈在兽苑里。”
自然无人出言劝阻,姜郢正待一同前去,却被刘肃抬手示意止步,“此前卿辛劳已久,便且先休憩吧。”
姜郢收回迈出半步的脚,拱手道:“…臣谢陛下体恤。”
随后圣驾一行人再入幽诡的山林里,姜郢留在行置等待。
…
月上树梢之时,寂静的林间忽而发出一声剧烈的兽物嘶吼声,响彻四野,惊鸟四散。
*
长信宫偏殿,茶烟依旧。
吕颖将斟好的茶送入口中,清浅茶香漫溢在唇齿里,他细细品酌着,启口道:“我花重金买通了上林令,在刘肃的食水中加了几味药,又在他的箭矢上做了点手脚,除此之外,我还派人在上林苑北麓设下暗箭机关……他不是尤爱格兽么?那今日便由兽吞吃入腹吧。”
“今夜之后,刘肃便是不死也会重伤。我任卫尉一职多年,三令皆听我的号召,南军调遣自然不在话下。倘若刘肃命大没死,我便领军包绕将其软禁。”
纵然禁卫南军是负责未央、长乐两宫的宫门巡卫与宫门巡逻,无法接近最中心。而天子近卫皆是隶属于光禄勋的郎官羽林,自然不会听调吕颖,这样一来,短兵相交是必然,但好在南军人数有万余,他凭自己的信力亦足以抽调走五成人数,郎官是近卫,人数不过千余,纵然再如何精锐,也难以以一敌五。
这是刘肃还活着的情形下,假若他死了,那自然最好,群龙无首,而吕宓又有孕,吕颖身为丞相就有足够的理由摄政,他会散布出吕宓所怀的是一个男胎,江山有继,广陵王远在千里之外的藩国,纵然快马加鞭,一时半刻也难以赶回争夺皇位,届时大局已定,谁都干碍不了。
等时日一到,幼帝登基,太后垂帘,丞相辅政,那这天下便尽归吕氏囊中了。
谁也不能再妨碍吕氏。
想到这里,吕颖低声笑了起来,笑声愈演愈烈,最后他竟笑得伏倒在案台上,面上的褶皱因而剧烈颤动起来,整个人面瞧起来狰狞至极,丑态毕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