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他不做,及至兵败,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他作为吕家人一样会被惩治,又何来真正的袖手旁观。与其如此,倒不如放手一搏,为成事再多添一分可能,为自己再多搏一线生机。
“——可是我不姓吕。”安平冷然说道。她绝无陪他就死的义务。
吕式喉头一梗,再不敢面对安平,只留下一句“你好生休憩”便逃也似地退出去了。
而后一声落锁的声音自门外传来。
安平望着窗外飞掠的人影,背靠着柱缓慢坐下,手中握着的沾血的金簪坠落于地。
*
陵园。
缭乱的字迹自简帛上铺展开,姜采仔细看过了数遍,两眉不自觉地蹙起,难掩忧虑。
这封简帛是姜郢急急写就发来的,字迹缭乱不说,还有墨点斑斑,但传达的讯息却意外忧急。
吕宓有孕,刘肃重伤,这两件事都出乎她的意料,却又诡秘地重合到今日发生。
姜采握着帛书回了便殿,脑中混乱着思考这段时日接连发生的事,目光不由得落在了置在案台上的一只青瓷杯。她的视线凝住,回忆起玄祭那日刘肃在此说过的话。
——将吕家人的野心饲养得再大些,以尽早除之。
姜采放松的五指忽而握紧,焦灼的思虑忽而有了定点。
吕宓不会有孕,明面上传出来的只是假象而已。刘肃从来精通骑射,昔日手格熊罴都不在话下,怎么会轻易为野兽所伤。这两件事连在一起,至少在明面上,皆恰如其分地利好吕氏。
自先帝遗诏起,吕宓得幸、曹掩下狱、酎金夺爵,吕氏掌权得太快太高,因而也越发不能忍受失去。酎金之事带来的吕氏反扑也会愈发强烈。
吕家人必定忧惧吕宓假孕会被刘肃戳穿,所以他们会即刻动手,就在今夜,越快越好。吕颖曾任卫尉,在南军里留有自己的诸多亲信,那今夜未央宫门必定生变。
而这场兵变一旦发起,也就意味着吕氏彻底走到了末路,无可挽回。
而这,也便是刘肃为吕氏布好的一个结局。
或许是他即位起,他就在筹谋此局了。而后的一连串人与事都只是他布在棋盘之上的棋子,任他施为,任他把玩,任他布局。最后再在这局棋的末尾,将异己诛杀殆尽。
想到这里,姜采回过神,慌忙取来笔墨,在简帛上快速写下几个字,顾不得墨迹未干,她慌忙站起身往院中奔去,跨过殿门时因太急不慎仆倒在地。她下意识以手撑地,粗糙的地面磨去了一片皮,无暇多顾,姜采再爬起身寻来传书的飞鸟将简帛送回了长安宫城。
她抬头,月夜下飞鸟袭掠的孤影落在她的眼眸中。因太过激动,呼吸尚且不平,落在胸前的发丝微微颤动着。
姜采翻掌察看自己的伤势,尘土裹在血肉里,在白皙的掌中显得几分可怖。
她在帛书上写明了吕氏要反之事,明令姜郢务必死守御前,以命相护。
不是因为她顾虑刘肃安危,而是因为她要向皇帝证明出姜氏的忠贞之心。同为外戚,吕氏犯了大不逆之罪,而姜氏却愿以命相护。两相对比,高下立见。
哪怕是踩着吕家人的尸骨,姜氏都必定要繁盛永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