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入夜,侍婢解开门锁入内欲为安平奉汤食。
屋内未点灯,漆黑一片,模模糊糊一个纤瘦人影倚坐在榻旁,一动也不动。
侍婢心底一惊,下意识后退两步,待反应过来那是谁,便自己镇定下来,又点上灯烛。
明光散漫屋内,映照着安平面无表情的半张脸,余后半张则隐在了阴影里。她目光微动,视线放在布菜分盏的来者身上。
侍婢布好了汤食,正待请安平享用,不料其忽然起身,一把抓握住案上的灯盏,桐油倾泄,灯芯掩灭,屋内亮光顿时暗了下来。
黑暗中一声闷响,安平举灯盏将此人打晕了过去。侍婢应声倒地。
安平微微喘了口气,松手丢开手中的物什,便即刻解衣拆发,套上侍婢服饰,快步走出了屋门。
是时天光俱熄,伸手不见五指,她一路垂首穿廊过院,小心出了内宅,及至府门的围壁内,见数人把守,走门而出已是不可能。便又调转方向,去了另一侧毗邻窄巷的院壁。望了一眼丈高的壁,安平后退几步,奔跑助力,竟也一下便攀到了,她勉力伸腿爬上,再从壁上一跃而下,跌落在了暗巷内。
断骨一般的痛席卷全身,她疼得皱眉,艰难爬起身往巷外跌跌撞撞地走去。
是时已而宵禁,长安城内街道禁止行人,安平方一出暗巷,在街上走了几步,恰被定期巡视的持戟卫士给截拦了下来。
“你是哪家的侍婢?如今已是宵禁,闲人严禁出没。”
她连忙表明身份:“我母是鲁元长公主,我父是安平侯。今夜长安宫城会有异动,若带我回公主府,必有重谢。”
无凭无据的一番话,又因为安平一身奴仆服饰,几人并不信服,但观她言之凿凿的情态,仍是派人去了公主府禀报。
安平被带回了北军官署,不久,公主府的车驾到了官署外,来者却非鲁元本人,只是认得安平的一个近婢,待确认她果是安平翁主之后,又一番周折,鲁元亲现北军官署。
安平终于得见自己阿母,她扑倒在鲁元衣上,痛哭着说道:“阿母,吕家今夜要反……”
鲁元神色乍变,显然她对此并不知情。毕竟她是刘姓宗室,吕颖筹谋之时并未将她牵涉其中。但就算如此,一旦事败鲁元也必受牵连。
“……糊涂。”她低声骂了一句。
安平仍在哭泣,鲁元难得温情片刻,抬手抚了抚她的脊背。
沉思片刻后,鲁元向其中为首的一人道:“我要见你们上官执金吾陈敬。”
却被回绝了,“上官是朝臣,听命于陛下,长公主是宗室女,并无传召的权限。”
鲁元面上神情微妙地一变,未因遭拒而斥问,只是有意探问道:“陈敬如今不在北军官署?”
场中人只是回答道:“这与长公主并无干系。”
几乎是当机立断,鲁元抽身欲离。安平慌忙拉住她的手,“阿母……!”
鲁元按下急切,劝慰了一句:“先回府去。我还有要事,稍后便归。”说完,便登车急入宫城。
安平呆呆坐在原地,望着鲁元长公主匆忙离去的背影,涕泪挂在面上,将坠不坠。
*
帝于上林苑遭野兽所扑,重伤不醒,卧于宣室殿诊治疗养。
自两年多前吕颖升任丞相之后,原卫尉一职细分为未央卫尉、长乐卫尉,分别统领护卫未央、长乐两宫的南军,如今的未央卫尉正是原公车司马令韩让,而长乐卫尉则是原卫士令周随之。此二人在吕颖麾下任职多年,对其可谓忠心耿耿,肝脑涂地。
南军只负责拱卫两宫外围,在由端门、白虎门围合的殿中区域并无南军部署。殿中素来戒备森严,天子曾下明令无籍者擅入罪当处死。
此刻,未央宫门外,冷兵相接,韩让已而暗中发令调集护卫在未央宫的两千卫士,预备追随吕颖攻破端门、杀入殿中、直夺宣室殿。
按照约定,韩让、周随之会分别调度两宫卫士各两千,眼看约定的时刻将至,迟迟未见赴约而来的人马,韩让渐生焦灼,直至最后一刻,幽深宽阔的宫道上才出现一个赶来的人影。
来者只是一个寻常卫士,携一封简书,呈给了韩让。
韩让接过一看,月光下本就不好的脸色愈发难堪。他只字未语,只是拔剑将来者一剑杀了。血液喷溅,韩让收剑入鞘,冷声下令:“杀!”
那封简书则被他仍在血泊里,经受数人踩踏,最终变得难以辨别。其中写的内容很简短,周随之临阵脱逃,还反过来劝他回头是岸,收兵止戈。
汹涌的人声里,韩让心中不住冷笑,竖子懦夫罢了,何能成事,没有这两千人,他照样可以杀入宣室殿。
…
激战许久,剑已翻起白刃,韩让糊了满身满脸的腥血,有别人的有他自己的。他睁开眼,在一片血红的视野里,三级高台上华丽宫阙在月下静静耸立,这是他初次得以离这座宫殿这般近。哪怕是作为马前卒的身份。
昔日高祖征战四方,姜绍为前驱,后来官拜三公,得封万户侯。他韩让如今亦为九卿,未必不会是下一个万户侯。
想到这里,韩让的心再次澎湃,他握紧了手中血剑,冲上了殿前阶陛,似也要将性命付诸于此。
可他忘了一点,姜绍在高祖十一年因谋逆之罪下狱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