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乐宫。夜影幽沉。
渐次铺列的宫殿檐瓦在冷月下映散出幽冷寒光,长夜冷肃。
在发兵的前一刻,鲁元长公主忽而入长乐宫,冷声告周随之道:“不要轻举妄动,老实待在长乐宫做你分内的事。”
顿了顿,她又补充了一句:“——若你当真想死,我不拦你。”
周随之闻言怔愣许久,此前的有意隐瞒与提防而今被尽数点明,他半是尴尬半是疑惑,还未及细问,鲁元已经往长信宫而去,徒留下一个背影给他。
他抬头望了一眼天上悬月,约定的时刻将至,下属过来询问是否即刻发兵往未央宫。周随之挣扎犹豫片刻,最终令道:“先按兵不动。”
下属面上现出茫然之色。周随之看他一眼,心觉此人知道得太多,既已决定反水,倘若留下此人,必有无穷后患,于是便道:“你帮我送一封简书过未央宫去。”
“是。”
周随之在省中宫道上来回走动着,心里估算着自己今夜得以全身而退的可能性。他再遣人打探北军动向,仍是一无所获。也许今夜注定无法宁静。
…
鲁元快步走入长信宫,却在入内殿时被宫人拦了下来。
“未得令者,不得擅入。”宫人说道。
鲁元不耐地拧眉看去,她问:“是谁下的令?”
“是随临侯。”
鲁元怒极反笑,道:“一个列侯,也敢来长信宫越俎代庖了?你们是死物不成,竟然也敢听她的令。”
诸人皆默然不语。
“让开!”鲁元冷斥一声,“我是太皇太后亲女,你们这群蠢婢,安敢拦我。”
说完,她便一把推开拦守的宫人,大步往内殿走去。
宫室内寂静无声,光线暗沉,太皇太后病卧于榻上,已是风烛残年,大寿将尽。
“母后……”鲁元见自己阿母这番病容,那些蠢笨的吕家人却不顾她病体,在未央宫兴兵造反,长信宫又遭吕绪挟制,不觉悲从心底生出,鲁元不免泪湿两目,跪倒在病榻前。
太皇太后缓缓睁开眼,望着在榻旁哭泣的女儿,孱弱得不能言语。
鲁元抬起头,见吕后已醒,慌忙说道:“母后…那些无知蠢笨的吕家人要反,吕颖今夜便会在未央宫兴兵作乱……”
吕后大诧,气极之下呼吸不稳,血脉上涌,又猛地咳嗽起来。
暮年人的咳声响荡在寂寥空阔的宫室里,余音碰撞,久久不散。
许久,太皇太后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说道:“……吕氏,注定要亡败了。”
鲁元愤而慨道:“可恨母后为吕氏劳心一世,最终却落得这样一个被背弃的下场。”
人心如此,欲壑难填。
太皇太后未再语一字,只是安然闭上了双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