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元二年夏,吴氏再度有孕。赏赐如流水一般流进了昭阳殿。
宫人将此事报给了许玉青,她听说之后只是漠然着一张脸,窥探不出任何情绪,却失手打翻了案台上的一只盏,盏中茶汤漫流四溢,沾湿裙裾。
近侍仔细瞧着她的脸色,又担心许玉青会做出什么冲动的事来。
自巫蛊之后,椒房殿空置,内廷宫务皆决于大长秋,晨参暮省自然也暂时免去。许玉青终日栖居在增成殿里,闭户不出,拒不见客,也不说话,只是自己独坐,要么便是在榻上掩被昏睡。白日睡得多了,夜里无法安寝,她又会自己走出内室,在外室里自弈,天明时分又回去。整个人过得浑浑噩噩,如行尸走肉。
如今吴氏有孕算是又挑起了她一丝情绪,但难保是什么好事。
许玉青依旧无话,由近侍为她更衣,照旧回榻上躺着。近侍望着她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
建元三年五月,吴氏诞下皇子,在皇帝登基十二载,他二十七岁这一年,终于有了皇长子。次日,皇帝下诏册立太子,吴氏因生育之功册封为皇后。
空置一年有余的椒房殿再次有了新主。
六月,封后大礼。悠悠钟声自钟室响荡发出,漫溢入长安各府,向天下昭告椒房迎立新主。
未央宫前殿,三十丈高的千阶簇拥聚起高台,自上而下齐列诸臣百官,皆恭敬向阶陛中央向上行走的新后施礼。
皇帝立在高台之上,神色平静,安然等待着吴氏登台受玺。
封后礼成后的次日,掖庭嫔御觐见椒房殿,参拜新的皇后。
许玉青品级最高,按制她走在最前。在殿外列队等待皇后宣召时,许玉青望着眼前熟悉的宫室建筑,再次恍惚不已。
皇后身旁的长御走出殿,道:“殿下宣召。”
诸人于是进殿叩请。殿内,吴吟高坐丹墀主位,她身着绀上皂下绕襟深衣,佩步摇簪珥,她如今坐有太子倚仗,母家军功扶持,身份贵重,早非同日可语。谁又能想到,昔日公主府没落卑贱的讴者,如今也会坐上皇后之位,享万人供奉、诸臣朝拜。
许玉青尤是不甘地不愿低头敛目,她僭越地抬起眼,往上首的吴吟看去,正与其视线相接。吴吟眸光淡静,目光初碰时她微微一怔,又平静地移开,也未出声斥责许玉青失礼。
许玉青收回目光,低下头,随诸人唱道:“妾拜见殿下,恭祝殿下福寿绵延,千秋永续。”
稽首叩头时,许玉青咬紧了牙,强迫自己行完了这个礼。额头触地的那一瞬,她的泪水夺眶而出,顺着眼尾漫流而下。
这些本应该是属于她的。
…
从建元二年春起,许玉青曾数派人去长门宫探访,回来的人先是禀报道:“女郎安然,道容华尽可宽心。”
后来便是:“夜里寒凉,女郎不慎受了凉,但饮些药便好了。”
再后来:“女郎染上了咳疾,夜里时常会咳醒。”
许玉青得知后修书给自己长姐,求她去长门宫看看姜采,又去太医署延请太医为之诊治。但姜采的病仍是每况愈下,许玉青在掖庭里心急如焚,她曾经想过,如果自己去宣室殿叩请,是否会有转机。她尚在犹豫,椒房殿忽而发了一诏往增成殿。
长御持诏入殿内,神色冷淡地令道:“容华,殿下有令,且跪伏听诏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