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正裴照奏请觐见宣室殿时,已值深夜。他长跪殿内,将姜氏死讯禀报给了刘肃。
殿内诡异得寂静了好一会儿。
刘肃案牍劳形了一日一夜,此时已是倦怠不已。他以手扶额支在曲几上,本半阖着眼,神容倦惫。听见裴照禀报后,他怔然恍惚了那么一瞬,眼现诧异。
随倬本站在一旁服侍,此刻不住地眼神飘忽,频频望向皇帝,心亦不可抑制地跳如擂鼓。
刘肃的回复出乎诸人意料,他尤为平静地安排了姜采的身后事,便要令退裴照。
随倬微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这口气还未松完,一波又起,裴照坚决不退殿,反倒是郑重一参拜道:“姜氏病亡蹊跷,臣叩请陛下彻查姜氏死因。”
刘肃初时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再看了眼下方跪拜的裴宗正,接着心底浮起异样,裴照有什么立场跪在自己面前叩请?他算是姜采什么人?他凭什么摆出这样一副悲悯贞直的模样来,他配吗。
刘肃复又问了一遍:“……裴卿方才所言何物?”
“臣,恳请陛下彻查姜氏死因。”裴照平声说道。
头颅好似要炸开一般,刘肃额上青筋迭起,他冷眼看着裴照,心绪混乱复杂,却已经对其下了定论。原来他就是那个姜采心属之人,这么多年刘肃一直都未曾发觉,竟还任此人为宗正这样的宫廷内官,日日任此人在他眼前招摇过市。哦,那封废后诏书还是裴照颁去椒房殿的。
想到这里,刘肃已而怒得浑身气血上涌,他恨不能即刻就将裴照杖毙。
“是你。”他从齿间恨恨道出这两字,旋即下了令,将裴照重惩。
裴照被拖出殿后,殿内再次沉寂下来。刘肃以手撑额靠在案前,似乎余怒未消,不语一字。
随倬犹豫片刻,讷讷叩问道:“陛下…那,那姜氏葬仪……”
“简葬。”他说完这一句,便重重一把推开案台,起身往内室而去。
废后姜氏的死似乎就这般被平静揭过,而昔日盛极一时的外戚姜氏也在建元三年彻底告结。姜氏门庭从此门可罗雀,无人问津,掩埋在了长安北阙甲第的繁华盛景之下。
同年,梁王起兵谋反。帝遣吴皇后兄长吴犊领军镇压。这场叛乱预谋已久,早在元始十年便已有所预兆,刘肃亦早已暗中治军提防,但当真正派军镇压之时,仍是感到不小的阻力。
羽檄由驿卒飞马传递入长安宫城,宣室殿时常整夜灯火通明,因军情焦灼,刘肃在宣室殿都不会有什么好脸色,与近臣议事时亦是一有不快便厉言斥责,或是直接拿起案上竹简便扔过去,再不耐地抱臂等这些人提出有用的决策。因皇帝脾性冷厉至此,诸臣在宣室殿时亦是常常心惊胆战不已,唯恐说错一字。
直至半年后的建元四年,梁王之乱方终于平定。人马军费折损数额庞大,一时也无法计算。为了嘉奖,亦为了平定民心,刘肃下诏减税,再赐吏民牛酒。吴犊亦因平叛首功,官拜大将军,得封列侯,享邑万户。
六月,皇帝圣寿,大宴未央前殿。
刘肃坐在主位,吴皇后陪侍在侧案,台下诸臣、王侯皆向他庆贺,刘肃淡淡执盏相应,他对于这些已是安之若素,甚而是无以言状的厌倦。
大宴之后,吴吟本欲服侍,却被他抬手推拒了,他嗓音淡淡的,有些滞哑:“朕回宣室殿。”
吴吟看着圣驾离去的人影,愣在原地,好半晌,她才提步往椒房殿走去。
…
刘肃回到宣室殿,屏退了所有人,只自己立在这座空阔的宫室内。他没有饮太久酒,此刻却有些头晕目眩、脚步虚浮,他撑靠在粉壁上,额头贴壁。此时夜深人静,凉沁透过皮肤传过来,一个很可怕的念头浮上脑海,刘肃的手不可抑制地发着抖。
她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