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亡这个概念一直以来都被他泛化,他下令处死过很多人,也从来不会有任何愧疚感,或许是作为君主执掌权柄的傲慢,他视人命如蝼蚁草芥,认为死就死了。因为他是帝王,甘愿效忠的他的臣子数不胜数、趋之若鹜,他今日下令杀了一人,明日照旧会有十人百人等待他的爱幸倚重。但是……但是,他的阿姊只有一个。
刘肃霎时间难以呼吸。
他开始切实地反思起死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天人永隔?他再也看不到她?可是,姜采不是住在长门宫里吗,他在未央宫里本来就见不到她,也许此刻她就在长门,夜已深了,她应当已经睡下了。
刘肃渐渐冷静下来,他默立片刻,随即下令离宫。他要去长门寻姜采,夜深了,她肯定已经熟睡,自己贸然过去必然惊扰,她说不准又会冷颜斥责他,不过这都是他应得的,毕竟是他废黜了她,他还立了别的人当皇后。
…
冷月高悬,长门宫门荒草掩映,周遭杳无人迹。自去岁居住在此的废后亡故之后,长门里的宫人侍婢亦全都遣退,这座行宫封门上锁,归寂于这片草野之中。
刘肃纵马到了宫门前,下马命人开门,大踏步入内。整座宫殿荒置已久,蛛网渐结,荒草丛生,黑漆漆一片。他循着记忆往主殿而去,站在殿门前,他望着内里的漆黑,心生期许,伸手推开已经沾满尘埃的殿门,一股飞尘扑面而来,他走进去,在空荡的宫室里来回找了很久,妄图搜寻姜采的一点影子。
没有,什么都没有。
公孙贺走入宫室,点上灯火,漆黑的周遭随之明亮,也暴露出这间宫室的荒败。
灯火乍起,刘肃转头看过去,见是公孙贺,他面上原本现出的一丝喜悦彻底消散,转而是迷茫的灰败,他转回身,走进内室,手扶着床榻坐下,久久无言。
公孙贺跟着他走进去,见他这般情态,于心不忍之下,便开口劝慰道:“陛下…姜氏已经……”
刘肃当下吐出一口鲜血,血淋淋地落在尘地上。
公孙贺震惊得说不出话。
他依旧什么也没说,只是抬手抹去了唇边血渍,望着虚空出神。
…
次日,刘肃去了掖庭,找到了在水池边浣衣作苦役的许玉青。
天子大驾,诸奴不识,照旧在麻木地劳作。掖庭丞的属官却认得天子近臣公孙贺,忙趋上前奉承。
“建元三年入此的许玉青在何处?”公孙贺问道。
属官连忙接引,指着诸奴之中的一个不起眼的人影道:“启禀太仆,那便是。”
才不过半年多的时间,许玉青似已苍老了五六岁,她鬓发凌乱不堪,只以布条绑发,粗麻裹身,容颜憔悴。她犯了大罪被贬来此处,终日提浆浣衣,她似乎对此已经习惯到麻木,因她右肩的伤一直未好好医治,骨头断裂不能再使力,她只以左手操持,将装着脏衣的木桶自板车上提下,扔到水池边,拎着捣衣棍捶捶打打。
刘肃走到她近前,许玉青余光里看到一片锦帛衣袍,捶打的动作停下,却也未起身,只是低头沉默着。
最先出声的还是刘肃,他道:“她死了。”
许玉青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谁,接着鄙夷愤恨溢满肺腑,她站起身,直视着刘肃,冷笑发问道:“废后姜氏,早在建元三年便已身死,陛下说的又是哪一位?”
刘肃垂眼看向她充满愤恨冷嘲的神色,仍旧神情平静,也未不耐地蹙眉斥责,只是慢慢移开视线,淡声说道:“你离宫回家吧。”随后转身离去。
许玉青面上的鄙夷之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淡淡的迷惘疑惑,她看着刘肃离去的背影,不明白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