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妾叩请殿下千秋躬安。”

椒房殿内，诸嫔御一齐跪伏在丹墀阶下，向上首新近入主中宫的元后施礼。

“起身吧。”姜采淡声道。

她坐在椒房主位，目光不动声色地一一扫过台下诸人的面容。从长乐宫回来后刘肃便去了宣室殿处置政务，姜采未曾挽留，是时恰也是嫔御晨参。

望着殿中乌泱泱一大片人影，皇后沉静温和地向诸人训示道：“孤而今既已受玺、入主椒房，便率中宫之责，统领六宫之政。汝等既蒙圣泽得封宫妃，当以恭谨颜仪为上，听从吩咐，尽心服侍陛下、太后，以成宫闱穆穆、风化攸行。”

“…喏。”

“妾谨记殿下训诲。”

…

嫔御晨参之后，掖庭令入殿内向姜采禀报道：“启禀殿下，掖庭嫔御自两年前得封以来，除去罪人吕氏，尚无一人得过陛下召幸。”说着，掖庭令便将一卷彤史呈到了姜采案前。

姜采伸手略翻了翻，视线落在卷帛上，却问起掖庭令旁的事：“陛下如何处置吕氏的？”

掖庭令答道：“陛下还未下令，吕氏便已自觉认罪自尽了。”

姜采翻卷帛的手停住，片刻又恢复如常。

掖庭令接着说起吕宓假孕之事，姜采微颔首，道了声“孤知道了”，便合拢卷帛，遣退了掖庭令。

而后又有大长秋、中太仆、中宫私府令、中宫仓令等宫官入殿禀事，叙及皇后仪仗车马维持、皇后私库、未央宫的食官膳食及仓管仓储、大节的祭祀仪礼。条录繁杂，名目冗余。就单只皇后私库这一项，姜采的聘礼嫁妆有黄金三万斤，巨富之下，难保不会有下官蒙蔽圣听监守自盗。此外在霸陵邑内的长门宫亦需有宫人维持看护，在此处的花费用度便已经是一本不小的帐目，更遑论有着更为庞大的人员运作的未央宫。

数百斤的竹简帛书由黄门抬进了椒房殿里，这些帐目皆记录着刘肃登基以来未央宫各处的出入用度，上至大宴的诸侯王赏赐，下至寻常宫人的月俸，皆记录在册。

姜采一面在案前阅读账目，一面听诸曹禀事，倚莲在其旁为她服侍笔墨。宫官禀事时，她总是神情淡淡的，目光落于案前竹简，旁人还以为她并非在听，偶有敷衍卡顿之处，则被她冷淡着声音指出，言语间暗含训诫威严。

诸人未料及皇后才初封，便已这般冷厉熟稔，亦不敢再懈怠糊弄，一一将宫务尽数禀明。

待禀事稍毕，宫官退殿，天边已日至西隅，掩掩黄昏，薄薄璨光映照着椒房宫阙，透过窗牖照进殿中。

姜采搁下刀笔，有些疲惫地伏靠在凭几上假寐，倚莲不敢惊扰，便寻了一件薄毯与她盖上。

刘肃进椒房殿时，她已而在案旁掩面昏睡过去。案上竹牍累堆若小山高，姜采微蜷着身子侧伏在案前，头枕臂靠着凭几，衣发未解，簪珥上的珍珠贴在面颊边，随着呼吸轻轻颤动。

他走上丹墀，先看了看案上的文牍，而后放下。再轻轻抱起姜采去了内殿，将她平放在榻上，解去她发上的簪饰。姜采由此稍醒了过来，她稍显迷离地看着刘肃，“陛下……”

姜采欲起身时被他按住，他拉过衾被盖在她身前，轻声道：“阿姊睡吧。”

…

寂寂人定时，姜采方在榻上醒转，她偏头看去，见刘肃布了一案在榻旁，此刻正在案前批阅文书，似察觉到她的注视，刘肃抬头向她笑着看来，“阿姊醒了？”

姜采欲撑手起身，刘肃走到近前将她扶起，她问道：“我睡了很久么？”

“不过人定初，不算太晚。”刘肃道，又转身吩咐随倬传膳食。

膳食布上案，鲜甜羹食入口，姜采不觉回忆起今日在长乐宫的一幕幕。她并非察觉不到皇帝与太后的暗藏机锋，只是一个是至亲的姑母，一个是才嫁的夫郎，她夹在中间总是有些难办，不过若真让姜采选，她还是选择姑母。

毕竟，人尽可夫，而姑母是唯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