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椒房殿宣召广陵王。
姜采直身立于殿内的博山炉旁,她微低着头,手执一细长金钩,正拨弄着炉中香灰,如雾香烟自金钩处蜿蜒往上,袅袅环绕着素手锦袖浮动,弥留下淡而久的幽香。她今日着了一身敷彩曲裾丝锦衣,菱纹罗为印,绛红色为底,衣缘饰以绒圈锦,外罩了一件三眠蚕素纱蝉衣。庄重典雅之外,又更添了一层巫山神女的幽魅飘逸之感。此外金胜云母、珍珠玉饰亦是毫无吝惜,恰如其分亦无累赘之感,一同拥簇滋养起姜采独一无二的皇后仪度。
刘睢由倚莲引入椒房殿内,乍一眼便由姜采的满身华贵而震慑得挪不开眼来。他不是没有见过长安贵阶妇人的装束,但皇后的仪贵又岂是旁人可比,所谓日月沧海,亦非荧烛尘雾可与之相较。虽然他的母后曾经也是皇后,但刘睢心底自觉这不是同一回事。
姜采听见足音,抬起头向刘睢看去。
刘睢对上她的目光,不觉失神唤道:“阿姊……”
姜采平声指正他道:“广陵王,你当唤孤一声皇嫂。”
刘睢一怔,当下便有些不知所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般,嗫嚅着认错道:“是…皇嫂……”
他眼中粼粼闪动的波光俱落入姜采眼中,她又生出些不忍,想到他也还是个幼孩,又自小离家千里,自己实不应待他这般苛责,便改口道:“罢了,阿睢,以后若是在私下便还是唤我阿姊吧。”
“好,好…”刘睢应着,低下头去,泪珠已而落在了衣襟上。他又急忙抬手拭泪,怕姜采看见。
她静静看着他笨拙掩饰的样子,默然垂眼,心里涌起些复杂感触,将手中金钩搁下,命倚莲呈水给刘睢擦面。
待刘睢情绪平复了下来,姜采语重心长地同他说道:“阿睢,这几日便启程回广陵吧。”
刘睢抬头望向她,犹豫着开口道:“可是,母后说她欲我留在长安陪伴她。”
“姑母那边我会去劝她,她不会强留你的。”姜采道。
好半晌,刘睢都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她。
姜采亦只沉默着。他终于问:“——是皇兄的意思,还是阿姊的意思?”
“不是……”姜采微叹口气,“这只是我的想法,与旁人无关。”
昨夜姜采仔细回想了一番刘肃那日所问,才惊觉他已对刘睢戒备至此,这其中或许也与姑母的有心偏颇有关,她可以劝谏姑母,但刘肃的提防猜忌她断然难以化解,被动之下,刘睢久留长安必遭其罹,唯一保全他的办法就是离开长安回广陵去。
刘睢慢慢垂下眼睫,黯然神伤,他道:“长安终究是容不下我了。”这是生养他的故土,可他却不能留下来。
姜采道:“广陵会是你往后的故土的。”
…
刘睢离开后,姜采又召见了随同广陵王入京朝请的广陵国丞相谢通。
谢通出身关外寒门,因姜氏兴迹入仕,得以为广陵国丞相,他入殿参拜皇后时,仪态亦是尤为恭谨。
“臣拜见殿下,叩请殿下千秋安泰。”
“谢卿起身吧。”姜采淡声令道,又赐了一座与他。
“不知殿下有何训示。”谢通恭谨问道。
姜采道:“孤今日见过了广陵王,欲催促他归还广陵国。他应下了,却还是有些伤怀,卿既为广陵王相,便当尽心劝谏……他毕竟是藩王的身份,留在长安,并不好。”
谢通敏锐地发觉了皇后话中弦音,当即回禀道:“是,臣定谨遵殿下之命。”
姜采微颔首,目光放向殿外,又想到了什么,最后说道:“劳卿替孤告知广陵王一句,孤始终是为他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