椒房宫室内,姜娷忧心忡忡地同姜采说道:“阿采,曹掩他…似有些不对。”
姜采闻言微微变了神色,问道:“哪里不对?”
姜娷答道:“关于朝事,每每我问他,他总是三缄其口不愿直言,往年还不会如此,不知为何……”
“是自诏狱里回来之后?”姜采问。
姜娷回忆着点头,“是…”又生出些忧急,忙问道:“曹掩若真生了异心,那我们该如何是好?”
姜采垂眼,望向案上的一只茶盏,伸指扶着盏沿在案台上缓缓转动,她平静地道:“且静观其变吧。”
吕氏既除,曹掩多半是倒向了皇帝,不过为人臣子的,向君王效忠,这并不稀奇。只是……曹掩究竟是敌是友,还是要看皇帝的态度,倘若刘肃还是容不下姜氏,那曹掩必然会成为刺向姜家的第一把刀,届时,曹掩必然留不得了。
姜采在心里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一旁姜娷又关切问道:“阿采,你与陛下……”
她抬眼望向姜娷,一时未语。
姜娷解释道:“是阿乔同我说…”
“阿姊尽可宽心。”姜采打断她的话,“我与陛下情谊甚笃,不会有事的。”
姜娷顿时如释重负,道:“那便好。”
*
上林苑,走马观。
吴犊初经太仆提携封为了北军郎卫,后在吕氏平叛中因救驾有功,进官为建章宫侍郎,秩比四百石,同样隶属于光禄勋。建章宫无人不知他昔日的奴隶身份,在尽是六郡良家子的北军里,吴犊的身份便显得格格不入,但他到底依附如今的皇后母家姜氏,亦无人敢对他贸然出言诋毁,却也无多少尊重。是而吴犊如今在建章宫处于一个微妙的氛围里,无人亲近亦无人交恶,倘若他不能再进功,这种情形便会一直持续下去。
而皇后召见便成了当下最有力的一个击破点。
今日帝后同游上林苑,落榻于五柞宫。黄门来走马观传召时,吴犊尚在马厩里饲马。
黄门向他恭谨道:“吴侍郎,殿下召见,还请更衣赴召。”
吴犊初听闻时有些诧异,道了声是,便去净手更衣,随黄门去了五柞宫。在去的路上,吴犊又不免思忖皇后神容,他在姜氏府宅待了数年,多年前曾遥遥见过姜采衣容,但到如今亦只剩了一个模糊的影子,以及他可以察觉到的,皇后对他的不喜。
行至五柞离宫,宫人侍者、郎卫戒备亦多了起来。吴犊垂首由长御接引,绕过围屏走入宫室,寂静的宫阁里轻响起他的脚步声,明光透射雕花窗牖,映照着袅袅烟雾,弥漫在浮空里。
吴犊始终垂首,眼望着地砖,向着丹墀上主座的方向行稽首礼,道:“臣吴犊拜见殿下。”
几息后,一阵更轻的足音轻响,姜采自阻隔内室的屏后而出,她行至吴犊身前一丈远的地方站定,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片刻,她也未命其起身。
吴犊额头触地,自然窥视不了皇后圣颜,他只能听到那阵轻若无物的足音,以及皇后沉冷端肃的训示:“今日召卿来此,孤并无冗言相叙之意。只想告卿一句话。”
“卿如今既得陛下赏识,为建章宫侍郎,往后仕途自是扶摇直上,但孤不希望,卿将知遇之恩抛诸脑后。”
仅瞬息之间,吴犊便明白了皇后此番召见他的意图,也只得声而重之地道了一声喏。又向皇后禀明自己的忠心:“臣誓死效忠于殿下。”
“很好。”姜采淡声说道,又最后不轻不重地鼓舞了一句:“傅说举于版筑之间,卿虽出身不高,未必比不上那些世卿世禄的贵阶子弟。往后的功名利禄,还需靠卿自己去搏。”
吴犊再次长拜,谢道:“臣叩谢殿下训示。”
…
晚日将坠之时,皇帝方自林间行猎归来。白日时刘肃并不在五柞宫,因而姜采才敢将吴犊召来此处。
刘肃下马走入宫室,解了玉韘、射鞲、印剑,他猎来的那些兽物已由宫人拿下烹制。在林间策马了近一整日,汗都不知出了多少,刘肃甫一回来姜采便催促着他去汤沐,又遣随倬侍奉好。
室中又沉静了下来,姜采拾了卷竹简靠在曲几上读着,没过多久,随倬走到她近前,有些难为情地传皇帝令道:“殿下…陛下唤您进去……”
姜采一怔,只得挥退了随倬,放下竹简走入净室,刘肃已而除衣入池,背对着她靠在汤池边舀水浇淋,哗哗水声轻起。薄薄乳色水雾里,他精壮劲瘦的身形若隐若现。
“阿姊来了。”刘肃知道是她进来了,因而头也未回地唤道。
姜采立在汤池外,片刻后又屈膝坐下。刘肃似有所觉,求她坐得离自己近一些,姜采只得再往前挪了寸许。
“陛下唤妾来是有何事?”姜采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