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渐至,刘肃已批阅了数十斤的竹简文牍,而屏风后的内室始终寂静无声,也没有姜采传唤宫人侍者的声音。
他起身往内室走去,拂开帷幄,见姜采仍旧好好地闭目昏睡着,只是两颊渐生苍白,发丝凌乱地覆在颈上。刘肃伸手探她额头,手心传来的滚烫体温促使他意识到她病了,他当即偏头下令传召太医令。
昨日在水中泡了大半夜,她又总是在哭,悲怀之下便突然染病,确实是他不好。刘肃手探向她颈又摸了摸姜采脉搏,沉重而迟缓,他不觉焦灼地微蹙起眉,先命人打水来再亲自为她擦拭身体,以期能降些热。
*
姜采梦见了长门宫,又是这种濒死垂危的感觉。
宽阔幽静的宫室里,她独自一人在榻上醒来,呕血不止。晚日将坠,黄昏将逝,一如她如今已走到尽头的寿命,只余下最后一抹残阳倔强地弥留在天际。
血渍弥漫在眼前,在身前衾被上漾开片片血花,视线渐渐昏暗,眼皮愈发地沉重,她意识到这是将死的预兆,心中涌起一股狠狠的不甘,姜采勉力撑起身往室中看去,空无一人。
“来人,来人…”她失声喊道,然而室中仅有拂动的帷幕回应她的呼唤。
喉间再次一痒,姜采下意识伸手去捂,已经来不及,掌心捧上一摊淋漓的鲜血,尤带温热,顺着她的指缝淌流而下。姜采看着自己的手,流下悲愤的眼泪,她挪开视线,草草在衾被上揩去手掌中的血,掀被挣扎着走下榻,却脱力跌倒在地上。
姜采忍不住伏面失声哭泣起来,撑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着,如瀑乌发缠连在肩背,尾端沾着血液拖曳于地。她混乱地思索着,她不是已经受玺封后了吗?为什么还是沦落到现在病困的结局,刘肃呢?他不是口口声声说爱她吗?那他为什么要把她一个人丢在这里?骗子…刘肃这个骗子!
她撑着案台再度起身,跌跌撞撞地跨过门槛走出宫室,再度呕血。无心欣赏天边的秋阳,姜采视线一错不错地盯着那道紧闭的宫门,脚步虚浮细碎。她才不要死在这里,她要走出这道宫门离开长门宫,她要活着……
可单凭意志也无法抵抗已经孱弱到骨髓的身躯,病骨支离的姜采支撑不住,跌倒在了庭中。她艰难地想要往前匍匐爬行,最终脱力,停在了宫门前。她悲伤地掩面靠在手背上,感受着最后一丝神智消散于建元三年秋的长门宫里,泪水流落不停。
…
五柞宫。
姜采猝然睁开眼,片刻的窒息闷滞感之后,她渐渐意识到方才那是一场梦。
映入眼帘的仍旧是床帐帷幄,其上悬挂着的楚组饰玉正静静散发着莹润光泽,帐外隐隐有人声交谈。
姜采撑着手缓缓直起上身,被褥带动的声音引起了帐外刘肃的注意。他本在听太医令禀报,见姜采已醒便暂且将太医令遣离了内室,随后走入帐内在榻旁坐下。她仍旧是苍白着一张面,许是发热,额上泛出汗珠点点,沾湿鬓发,乌发略有些凌乱地垂落在肩头。
刘肃拿了块沾湿的巾帕给她拭汗。
“阿姊醒了。”他说完这一句,忽而对上姜采有些莫测难辨的眼神。像是…恨?
刘肃慢慢移开目光,神色如常。下一刻,姜采竟一把抓住他为自己拭汗的那只手,送到唇边,张口重重咬在了他的手腕上。
他什么都没有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