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仆射，皇后殿下宣召。”

朝事既毕，贾充方从未央前殿里出来，便在省中宫道上被一黄门拦住了去路。

其人自称是中宫的侍者，特来此恭候以传达殿下命令。宫道上来往的官员众多，贾充虽看此人是独自而来，但也料想无人敢假传皇后的令，便也随其提步去了。

一路出了宫道，抬头望去，穹崇巍峨、高高拱立的椒房宫阙浮现于天际，殿宇檐角上的鸱吻静沐于骄阳之下，在高台下投射出长长的墨影。长秋门外卫士持戟拱护，刀兵寒光冷冷映泛，一旦踏过这道门，就是皇家隐私性极高的殿中区域，按律无籍者擅闯当死。

贾充只略看了长秋门前一眼，便低头不敢再冒望，在他谨慎垂首跟着黄门郎踏过长秋门的门槛后，其忽而遁逃不见，他还未及反应过来，身旁传来一声断喝，接着他便被反手架住，按跪在了地上。一众郎卫纷纷持弩围于贾充身前，在人群的外围，不疾不徐地走来一位佩银印青綬的宫官，其人正是皇后身旁辅佐统领椒房宫务的大长秋。

大长秋行至贾充身前五步远，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他，道：“放肆！尔竟敢私闯椒房殿中，将他押下！”

“——不，不！”贾充摇着头，拼命地为自己解释陈情，“臣是奉殿下宣召而来，非是擅闯殿中，请宫官明查……请殿下明查！”

大长秋丝毫不为所动，反问道：“殿下何时下了宣召，我怎么不知？”

“是，是有一黄门……”贾充仓惶地向四周看去，但见的皆是寒兵铁甲，再就是大长秋似笑非笑的冷眼睥睨，哪里还有那个黄门的影子。贾充的心霎时沉了下来，他似明白了什么，原本拼命挺直的上身亦无力地松垂了，只任人按架。

“押下去，施杖刑四十。”大长秋冷然下了令。而后贾充被拖走施刑。

待四十杖打完，贾充人已是浑浑噩噩，他神智不清地伏倒在地，只余微弱的呼吸。其背上的黄色官服已由打烂的血肉糊成了一片泥泞，再辨认不出本来的颜色。

大长秋走到近前，又命人探了下贾充鼻息，以防他真的死在这里。幸而一息尚存，人还没死。大长秋扭头向近旁吩咐道：“单车走直城门将他运出未央宫去。”

“喏。”

吩咐完这些，他正待要离开，地上伏着的贾充忽而出了声音，气若游丝，“宫官…烦请止步……”

大长秋停住，转头向下看去。

贾充接着道：“…某有一事叩问。”

“说。”言语间暗含不耐。

“某，是因何触怒了殿下…？”

大长秋冷嗤一声：“仆射自己做的恶果，反倒来问奴？真是可笑。”说完，便转身提步离开，预备去向皇后复命。

…

伤重的贾充被几个宫奴搬挪上了单车，未有遮蔽，一路袒露着伤处招摇行走过宫道，出了未央宫，又被自己的仆从带回了府内。

一路波折颠簸，归府时已是黄昏掩掩，稀疏的薄阳透过檐瓦照进了院中房内，贾充俯卧榻上，因伤情暂时昏了过去。

待他再醒过来时，背上的杖伤已由医士上药包扎好，隐隐的疼痛仍逼得他额头不住地泛出冷汗。

屋中除他以外空无一人，贾充口中干涩，张口欲呼唤仆婢，忽听得一声房门推动的声音，紧接着姜乔自屏风后走出，缓步行至他榻前。

贾充自下而上地望着她淡淡笑颜，片刻，他出声问道：“……是你在皇后面前攀诬我？”

姜乔闻言，面上现出几分天真的疑惑，她反问：“我不过是在自己家姊妹跟前哭了一回，这也算攀诬么？”

“你……！”贾充闻言顿时气结，一口血便呕了出来。

姜乔满意地看着他背上的伤势，抬手摸了摸自己颊畔的耳珰，淡声叙述道：“昨日在椒房殿里，我只是向皇后殿下展露了一下我腕上的掐痕，又命人多说了几句而已，我也没有想到，她竟会如此勃然大怒，今日对你的惩戒便下来了。”

“毒妇…我从未动过你一分一毫！分明就是你存心构陷攀诬……”

“——我存心构陷？”姜乔冷声打断他的话，“你敢说你对我们家没有一丝不敬么？你敢发誓你在私下没有半点对我的轻视？”

贾充一时僵住，说不出话来。

姜乔慢慢俯下身子，与他平视，道：“你真当我是傻子？以为我会不知道你私下和你那几房娇妾对我和我们家的鄙薄之言？”

“你，你们……”贾充望着她眼中的冷倦讽意，忍不住畏惧地打起抖来。

姜乔道：“今日这四十杖，算是给你长长记性，不要忘了我姓什么，更不要忘了你是哪家的婿。”

“…你们弄权太甚！”贾充愤然骂道。他如今心底后悔极了，当初许婚时就不应当答应太后，蹚姜氏的这淌浑水。

姜乔面上却未见恼怒，反倒是将手轻轻放到贾充背上，轻声问道：“府君方才在说什么？”

伤处遭到按压，刺骨的疼痛击垮了贾充的傲骨，他又连忙向姜乔俯首认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