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夜无声,宫室幽沉,殿内的连枝灯火燃了不知多久,火光映照他孤立身形,将长长的墨色人影曳于澄净地面,孤影附着,几欲于这座宫室融为一体。
刘肃静静听着,那阵隐约的泣声在更漏的流逝中渐渐消弭,最终归寂于幽沉灯烛映照之下的无声冷夜,一直到很久之后,姜采才从净室里出来,她面容素净,垂落的眼睫难以遮掩哭红的痕迹,尽沾湿的发草草绞过,尾端还淌着水珠,滴落在素白绢衣上。
姜采没有看他,只是垂眼敛容径直往一旁走去,经过刘肃身旁时,他可以感受到她身上传来的暖蒸水热,他准确无误地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腕,姜采亦因此被迫停下脚步,却也什么都没说,亦未回身,只是任他拉着。
他缓缓侧过身,眼望向姜采,带着几分小心翼翼,轻声问道:“为什么要哭?”
没有回应。
他哽咽了片刻,又涩着声音开口问:“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这句话甫一出口的瞬间,刘肃便后悔了。他已经把自己的所有都奉予她了,黄金、凤印、尊耀、真心,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东西可以再拿出来挽留她,可笑的是刘肃自以为享有四海,在此刻他却贫乏得一无所有,竟拿不出一物来讨妇人欢心。
他的傲骨仿佛俱被碾碎,在她的沉默冷对下,化作了一滩齑粉。
刘肃以为自己不会再得到回应了,他默然垂眼,松开了她的手。
那个素然一身的她却终于愿意转过身来,姜采看着他,眼神平静,声线亦然,她问:“阿肃,你为什么要喜欢我?”
刘肃猛地抬眼看向她,幽幽灯火映着她面,乌眸明亮,却是一副不解与疑惑的表情。此时的她,卸下了作为皇后与妻子的身份枷锁,不带任何曲意逢迎和阴谋算计,只是单纯地想要一个答案。
姜采冷静下来之后想了许多,这段孽缘或许正是起于刘肃对她的这份情,如果他愿意放手,自己还会有大片可以转圜的余地,她也可以嫁给其他人,不做这个皇后,那她就不会被废,更不会困死长门,就算在今生,她也不必日日面对他,再陷入进这样的痛苦纠结里。
“我……”刘肃喃喃开口,却不知从何说起。
自己又是从什么时候爱上她的呢?是在幼时她日复一日的温暖陪伴中沉沦,还是在初长成后她巧笑倩兮的丰华姿容里深陷?刘肃记不清了,爱意就是这样,在潜移默化里融进体肤深刻到骨髓,被他奉为圭臬,又疯了一般固执地信奉着。以至于到后来,爱她成了一种本能,因而也越发不能忍受失去。
刘肃眼中现出淡淡的茫然,迟迟未再语。
姜采对此尽收眼底,她道:“那一日,你说从少时起便恋慕我了,可是,阿肃,你有没有想过,这其实根本不是男女情爱?”
刘肃回望她,因她这句话眼眸中现出几分不可置信,以及他自己亦未察觉的凌厉。
“那些喜欢、恋慕,实则只是你作为阿弟对阿姊的衷情罢了,彼时你尚且年少不知事,又因为身旁亲近的女子只有我一人,便误把它当作了对我的喜欢,倘若你早些时候遇到了别的与你年岁相邻的女子,你便不会这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