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的寂静之后，姜采将剑印系回他腰间，素白纤长的手抚过赤綬，又无情地离开。

她告诉刘肃：“我都不会选。”

他直直看着她，眼睫微动，而后再也克制不住，呕出来一口鲜血。刘肃已经竭力忍耐了，他还来不及伸手去捂，星星点点的血花已经溅在了姜采脖颈及衣襟前。

姜采当下呆滞住，细微的触感促使她伸手去抚，指尖一抹殷红，她才切实地意识到这是血。身前的刘肃已而站立不稳曲膝跪倒，姜采随着他的动作跟着跪下，慌乱地伸手想要扶着他。

眼泪比话语先一步流出，她害怕极了，关切问他：“你怎么了…？阿肃…阿肃…”

姜采再度崩溃地哭了出来，“求你不要吓我……”

刘肃微低着头，视线模糊，耳中一阵嗡嗡鸣声，以致他听不清姜采说了什么。骄傲使然，他不愿意在姜采面前流露出这般孱弱无能的情态，生生咽下满口的腥血，他以手擦去唇边的血渍，便推开她欲靠过来的身体，径直起身大步往殿外走去。

因他一身玄衣，血漫下去也轻易发觉不了，殿外值守的随侍也不知他身体有异。刘肃经过侍立的倚莲，冷声留下一句：“看好皇后。”便又登上辇驾吩咐摆驾宣室殿。

倚莲不知发生了什么，回了内殿找到跪倒在地哭泣着的姜采，见她衣襟上的血迹，倚莲惶然大惊，张口惊声道：“殿下！”又要去传召太医令，起身时衣角被姜采扯住，她的声音传过来：“这不是我的血……”

倚莲闻言愣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慢慢地转回身，跪坐在姜采身旁，她仔细看着姜采哀恸的神色，小心探问道：“殿下，发生什么事了？”

姜采止了哭声，问：“陛下呢。”

倚莲答道：“圣驾已回宣室殿了。”停了片刻，她又问道：“殿下，这是陛下的血吗？”

姜采默认了。倚莲对此已是吓得结结巴巴，“为，为什么呀……？”

姜采不知道要怎么说，泪珠漫布，只能不住地喃喃自语道：“是我的错…我错了。”一遍又一遍，以期能够减轻内心的愧疚。

…

翌日，宣室殿。

皇后在殿前奏请面圣，遭拒。

随倬从殿里出来，先向姜采施了一礼，又尤是委婉地向她传达皇帝令：“殿下，陛下如今尚在病中，恐不便相见，殿下请回吧。”

姜采望了一眼面前合拢的殿门，默立片刻，转身离开了。

当夜夜半时分，椒房内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响动，倚莲执灯步入内室，拂开帷幄，望见鬓发汗湿、两颊苍白的姜采，她似才从惊梦中醒来，惊魂未定，胸口随呼吸起伏着。

姜采握住倚莲温暖干燥的手，后怕地同她说起方才那个梦：“我，我梦见他死了……”

倚莲自然知道她话中的那个他是谁，只能暖声劝慰她道：“殿下，夜梦本是无稽之谈，陛下素来圣体康健，怎么会有恙。”

姜采听了却固执地摇头，眼神飘忽不定，她亲眼看见刘肃在自己身前呕血，彼时血的温热黏腻触感如今还仿佛留在面上，任是怎么抹也抹不去。

当初她也是这样，呕血不止，然后便死在了长门。刘肃如今不愿见她，难道真的也已经是病入膏肓了？那她下一次再听到关于他的消息，会不会就是他崩逝的悼文。

想到这里，姜采的心再次揪紧，身上的冷汗也愈沁愈多。天明之时，她又去了宣室殿，再次被拒在了殿外。

传令的随倬依旧是那番说辞，恭谨地请她离开。

飒飒秋风打在面上，拂定了丝丝缕缕的杂乱思绪，姜采看了一眼深不可测的宣室殿，又淡声问随倬：“陛下的病还未好么？”

随倬应声是，道：“陛下也是担忧将病气过给了殿下。”

姜采对这番说辞已而厌倦，声音冷了下来，“还有谁在殿内？”

随倬愣了一下，险些“啊？”了出来，又慌忙解释道：“殿下误会…殿内只——”

话未说完，姜采已而转身下了阶陛，也不顾身后随倬略显焦灼的神情。

她没有乘辇，只是领着倚莲在宫道上走着，皇后辇驾仪仗长长排了一队，皆在其身后缓步跟随着。

她不想回椒房殿枯坐，也不知道要去哪里，只是漫无目的地走在省中宫道上。她是皇后，地位崇贵，是这庄严宏大宫城的主人，可如今在宫墙阁阙的威压下却显得轻若蝼蚁。

又是一阵寒风拂过，卷袭起三两秋叶，飘忽打落在地。姜采不自觉抬头望向宫墙拥拱而起的渺远天际，很久以前，她与姑母困于永巷为奴为婢，也会这样举目望天以寻慰藉。

如今她早就不是任人欺压的奴婢了，也无人再敢进犯圣颜，可依然会觉失落，为什么呢。

多少人谋求后位，多少人渴望陪伴帝侧。

姜采仰得久了，脖子有些发酸，重新放低了头，又不免自嘲般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