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宫道中行走过的宫人侍者纷纷向凤驾跪伏行礼。不见陛下,只有皇后步行于宫道,虽华妆在身却难掩落寞之色,待凤驾稍走远了一些,又有宫人议论起昨日皇后在宣室殿前遭拒的事,言道帝后不和,皇后恐将失宠,椒房自此冷寂。
诸如此类的细语声经由寒风俱传到了姜采耳中,她不是不知道这些人的心思,凡登高位者,既享有了万人朝拜与尊敬,也必须要承受其每时每刻的窥伺与史家评议。
莫说寻常宫婢,贯遍长安满门,也总有无数双眼睛在紧紧盯着她,以伺机等待皇后倒台的那一日。
但是,纵然如此,姜采也绝不要真的沦落为这些人可笑的臆测。
她止步转身,又往宣室殿的方向走去。她的脚步初时还尚且平稳,到后来越走越快,足畔的裙裾翩飞翻动,腰间悬着的组玉不住泠泠。
倚莲在后几乎要跟不上她的脚步,轻声呼唤她:“殿下…殿下。”
姜采充耳不闻,一路登上宣室殿前的长长阶陛,她喘着气又回到了紧阖的殿门前。
随倬闻讯出了殿,见她去而复返微显诧异,又有些为难,斟酌的词句还未出口,姜采亦不打算再和其绕弯子推诿,直截令道:“替孤告诉陛下,今日他若不见孤,那往后都不必再见了。”
随倬一怔,旋即向她施礼道声喏,退回了殿内,不久,其便再次出来,在殿前为她推开半扇殿门,手引着其内围屏阻隔、宫室层叠的幽深殿宇,恭谨道:“殿下请。”
姜采提步跨过门槛走进去,身后的殿门随后缓缓阖上,遮掩住了最后一丝天光。她微闭目仰头,胸腔内的心仍在剧烈颤动,呼吸亦不平静。
她绕过围屏往里走,穿过重重帷幄,循着记忆转过一道转角,刘肃伏案书写的身影落于她眼前。
刘肃抬眼望向丹墀下不远处的她,神容平静,幽黑的眼眸无波无澜。
她今日着了一身纁色曲裾,未罩蝉衣,深衣环绕,潋滟了满身的纁红颜色,在朴重沉穆的宣室殿里便显得尤为瞩目,仿佛只要一看见她,视线便再挪不开半点。
姜采走上丹墀到他身旁,一时静立。
室中寂了片刻,还是刘肃先出声道:“阿姊不是闹着要见朕吗,怎么到了近前却不说话了?”
她终于启口,问道:“陛下的病好些了吗?”
刘肃闻言极轻地笑了一声,语中带有一分不屑:“早好了。”
他这个回答勾起了姜采本就不平静的怒火,她一时握紧了垂在裙边的手,竭力保持平静,“那陛下为何拒不见妾?”
刘肃一时沉默,姜采再也忍不了了,当即走近一步坐到他身旁,伸手在他肩上重重一推,他一时没防备被她推的倒向一旁,以手撑地支住了上身,心中不悦陡生,回身正欲斥责她时,却望见她气得泛红的面,以及隐隐含泪的一双眼。刘肃一时语结。
姜采却话语连连:“陛下可曾知道这两日未央宫上下是如何看待妾的?因为妾这个皇后被陛下拒在了宣室殿外,那些人都在私底下谈笑议论妾,说妾与陛下不和,说妾惹了陛下的厌恶,自此将失圣宠,椒房殿要沦落为冷宫!陛下分明无恙,却仍因一时意气将妾拒之殿外,陛下倒好,独坐高台,那你考虑过妾的处境吗?”
“朕……”他一时不知要怎么应对。
“刘肃。”姜采直呼他的姓名,“这是第一桩要算的帐。”
“你口口声声说会向我证明你的真心,现在这就是你的真心?骗子!口蜜腹剑的伪君子!诓骗我嫁给你之后便原形毕露了!”说着,她又伸手要打他,却反被刘肃攥住手腕。
他看着她道:“我从来没有诓骗过你。”
“是么?”姜采冷笑一声,“我昨日在殿外想见你,你却称病不见,今日若非我放了狠话,你是不是依然不见?可你明明好端端地坐在这里,还说不是骗我。你知不知道,我险些以为你要死了!”
他却反问:“我死了你会难过吗?”
“不会!”姜采赌气地说道,“你若是真死了我一定改嫁。”
刘肃由她此言气笑了,“自古以来哪有太后改嫁的?”
“纵然不能改嫁,我养几个士人在长乐宫也未必不可。”
他变了脸色,冷道:“你敢。”
姜采却无惧,“我怎么不敢,难道你还要化作厉鬼来缠着我么?”
说到厉鬼,刘肃却忽而默然了神情,他道:“……这世上没有鬼魂之说,不过是方士招摇撞骗罢了。”
姜采亦一时敛了怒颜,她大抵也意识到,倘若刘肃真的死了,那她便再也见不到他了。
刘肃将她抱住,轻声问道:“阿姊,你心里也有我,对不对?”
良久,他才听到一声极轻的“嗯”,但这也已经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