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始四年春三月，是为亲蚕礼。

祝礼当日，碧空如洗，骄阳遍撒。皇后乘坐的四驾青羽鸾辂车自西安门驶出汉宫，其上插着的九旒龙旗在艳阳下猎猎舞动。太尉崔洄之妻王氏、御史大夫之妻兼皇后亲姊姜氏参乘，太仆妻谢聆掌驾。鸾辂车后，诸臣侯夫人亦皆乘官车、带夫本官綬随车在后。又置虎贲、羽林骑随护，戎头、黄门鼓吹，女骑夹毂。

卤簿仪仗，浩浩荡荡，谓之千骑百乘。

…

东郊蚕苑内，群臣妾从，太祝令以少牢祀，姜采服青衣缥裳，由礼官指引入庙中行祭礼告祷蚕神。

谢聆恭谨随诸人立于堂下，微垂着双目，并不窥视，却在余光里看见长御自庙门外进来，快步行到了皇后身旁禀报了什么。谢聆其人，父为广陵王相，因家学渊源自幼诗礼俱全，她亦因此得以嫁入了外戚姜氏门户，为九卿太仆的妻子，得享封诰。虽则她算是皇后的阿嫂，但在服侍凤驾时始终未有一毫不敬，亦不敢在殿下跟前枉自尊大，行容一如臣子。

姜采侧头听倚莲低声禀报完，神情平静地挥退了她，又偏头示意太祝令接着行亲蚕诸礼，直至飧宴过后，凤驾启程回转宫城，车上，皇后对左右参乘的臣妇夫人似惊奇地说起：“长公主竟病得如此重了？连府门也出不来，孤怎么丝毫未曾听闻过？”

今日亲蚕，鲁元长公主称病不来。亲蚕之礼，素为皇后率领群臣妇的重大节礼，且这是姜采登凤位后的第一年亲蚕，意义自然不俗。鲁元为先帝亲姊，今上的亲姑母，姜采也理当称其一声姑母。可鲁元贵为长公主之尊，却称病缺席了亲蚕礼，毫无疑问，这是在驳斥姜采身为皇后的颜面，更往深想，这亦是鲁元公然在对姜氏宣泄不满。

鸾辂车里，华盖铺锦，几位臣妇皆衣锦绮丽，珠钗摇鬓。主位之上的皇后却是一席深衣，重重叠叠的裾裙自纤腰往下如翠叶般葳蕤，几欲映了满壁的青缥之色。她问完了先前的那一句之后，便没有再说话，只安然等着车内的余下几人回复。

还是姜娷先开口打破了乘與内的冷肃静默，她道：“也是奇了呢。数年来也未曾听闻长公主称病不出过，偏今日亲蚕她就病了。”说完这一句，她又将目光转向静坐一旁的崔洄妻王氏，语带亲切：“夫人，你以为呢？”

王氏原自沉默着，话锋既已逼至近前，她亦只即淡淡抬头对上姜娷望过来的视线，又微侧身垂首向主位的方向，道：“长公主府中的事，妾如何知晓。若长公主真有不敬之心，但凭殿下决断。”

姜采闻言微微颔首，道：“夫人慧心，孤深为折服。”

王氏回道：“妾不敢，实乃殿下谬赞。”

待回了椒房宫室，臣妇退离，室中再无外人，姜娷又说起方才乘與内的情景，暗自讽道：“这位太尉夫人倒真是惯会长袖善舞，说话滴水不漏呀。”

姜采平静道：“她是崔洄的人，会如此并不奇怪。”

如今吕氏虽除，鲁元虽因刘姓宗室的身份得以幸免于难，可她毕竟身上还流了一半吕氏的血，对姜氏的妒恨从未消减，如今她公然敌对，亦是昔年外戚争权致使的遗恨。崔洄是个纯臣，其妻自然也不会倒向于皇后外戚。

姜娷尤自忧心，正待发问，姜采已而出声，道：“长安那么多人想要孤败，如今不过一个长公主，何足忧惧。阿姊宽心吧，孤自有谋策应对。”

姜娷离开后，姜采向倚莲下了令：“传孤的诏旨往公主府，孤忽听闻公主疾病尤是忧心，特召之入宫命太医令诊治，以慰藉孤与陛下的尽孝之心。”

说完，姜采又补充了一句：“她若是执意称病不来，那用辇便将她抬进未央宫。”

“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