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皇后责罚鲁元长公主之事在长安渐次传扬开,贵阶闻之心思各异。据闻皇后下令时皇帝便在其身侧,他竟默许了此事,还催促着长公主快些认罚。与鲁元交好的几个宗室列侯皆对此心惊不已,暗叹天子竟已对皇后宠让至此,连自己亲姑母的颜面也不顾了,陡然间生出些唇亡齿寒、兔死狐悲的哀戚来,对皇后外戚的忌惮更甚。
周随之听闻之时亦是心惊肉跳不已,他料想鲁元必定愤急,也不敢贸然去公主府触她怒颜,又盘桓了几日,在一日雨收云散的黄昏躬身去了公主府拜见。
侍从接引着他入了庭中,出乎他意料,鲁元正气定神闲地立在一株花树前撷花,几个仆婢呈着剪子托盘侍立在一旁。
周随之小心走到她近旁,躬身行了礼,小心翼翼道:“臣拜见长公主……”
鲁元淡淡目光落于身前沾着雨水的粉花上,她自然听见了周随之的躬请,过了片刻才不轻不重地回道:“卫尉舍得屈尊来我这寒舍了?”
“这…臣这几日……”周随之讷讷欲为自己找补,却被鲁元打断了,她可没有闲心再听他说废话。
“行了。”她将金剪砰得一声置在托盘上,微侧过身向周随之,“帮我办件事,我要见崔洄,最好这几日便办好。”
周随之一愣,但观鲁元冷淡神色,也不敢多问,忙应下了。
得了他的应承,鲁元也无了在庭中观景的雅致,遂转身往屋里走去,周随之在她身后两步远亦跟了进去。帮她引见崔洄自然不是太难,只是崔洄可是三公之一,除此之外,他还是如今尚未站队姜氏的一大重臣,鲁元要见他,意味可谓深长。
周随之忍不住探问道:“长公主是为何故要见太尉?”
鲁元脚步顿住,回过身来是一张浮着冷笑的面,周随之望之心里不由得一惊,也忘了说话。
“你是真傻假傻?”她冷笑着反问。
鲁元的话语声平静:“太皇太后薨逝了,吕氏全族俱没,便都当我是泥捏的了?以为谁都可以到我跟前踩上几脚?”
周随之呆滞着摇摇头。
鲁元移开目光走向一旁的一处花架,内室前几日被她一通乱砸之后,又摆上了新的陈置,她伸手撷下一朵娇花,在手中重重揉烂,水烂的花汁溅漫在了掌中,渗过指缝溢出。
昏黄的天光自窗牖里透射进来,如今已是迫近薄暮。
她的面容在晚日残照下显得冷倦凉薄,说出的话语亦然,“长乐太后之尊,椒房皇后之宠,三公之二的丞相、御史大夫,九卿太仆,天子近侍,都和姜氏沾亲带故,如今长安人人都以为姜氏贵极,权势之盛如日中天,恨不能避其锋芒,向其俯首臣称。”
“一群目光短浅、首鼠两端的蠢彘,真以为姜氏能走得长久么,无非是当年吕氏走过的老路罢了。皇帝和我一样姓刘,都承袭着刘氏冷薄自利的骨血,他既登帝位,又怎么会容忍外戚一家独大,纵然他如今年少,还眷恋几分姜氏的女色,但花无百日红啊,他对姜氏的幸爱宠让又能延续到几时?更何况刘肃本就不是色令智昏的君王,届时时日一久,皇帝又有新人,姜氏也便走到了穷途。如今的所有也便如同过眼云烟,又有什么值得羡奉的。”
“那……”周随之疑问着开口。
鲁元冷嗤一声,道:“自然,在姜氏覆灭之前,我还要将而其加诸我身的屈辱十倍百倍地奉还。”
周随之不由得深吸一口气,暗自惊叹于鲁元的矜傲之深。越是骄傲的人,也越是不能忍受折辱。
鲁元望着天边晚日,忽而忆起些什么,召来近侍询问道:“一年多前,姜家的人是不是来索要了一个奴婢?”
近侍答道:“回禀公主,索要的正是先前那个马奴的妹妹,此前在府中做讴者。”
鲁元闻言微颔首,又吩咐道:“这段时日再去搜寻一些佳丽养起来,不拘是容貌艳丽的,品类多一些。”范围广些,慢慢地试,就不信会没有能投皇帝欢心的。
但还是补充了一句:“身段窈窕者为佳。”
“喏。”
“还有。”她又叫下欲告退的近侍,仔细盘问:“那个讴者模样年纪如何?”
近侍回忆了一番,回禀道:“年纪还未及笄,长得……也算清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