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驾至五柞宫时,正值晴日。宫苑中栽植了五棵高树,木叶拥簇挤挨,灿阳自高处透过林叶投射而下,于地上落下斑斑点点的光影。
姜采下了辇驾登上台阶往宫室里走去,稀疏光斑印落在她衣上发间,随着动作迁移浮跃。侍臣在一旁禀报:“殿下,陛下而今正于林中行猎,奴已派人去通禀了。”
她闻言微颔首,在外室案前落座,宫人在旁为之布盏奉茶。
正耐心等待之时,忽来人禀报道:“殿下,郎官萧澜叩请觐见。”
姜采往日听过萧澜这个名字,知道他是皇帝宠臣,也便应允召见。
萧澜得令入了宫室,在台下拜倒行礼,“臣拜见殿下。”
姜采自上而下扫了他几眼,命他起身,萧澜亦乖觉,依旧保持着跪伏听训的姿态,又尤是恭谨道:“臣今日偶闻殿下凤驾,特来拜见。”
毕竟如今谁人不知,椒房气焰盛极。萧澜以上幸立身举仕,自然也要来讨一讨皇后的欢心。
姜采道:“孤听闻郎官的辞赋写得很好。”
萧澜忙谦让道:“拙笔而已,幸得陛下青眼。”说着,他便自原本鼓鼓的袖中掏出一卷预备已久的竹简,双手举过头顶呈了上来。
“请殿下过目。”
姜采伸手拿过,展卷一览,一时亦有些讶然,目光越过竹简望向下方跪伏垂首的萧澜。竹简所记内容有限,这篇寥寥数百字的短赋,是写她的。
极尽赞美华丽之词,亦以凤凰作拟。萧澜此前未得见过她,单凭想象也可以作出这样一篇投机取巧的赋,确有些出乎姜采的意料,也难怪皇帝会宠信他。
将手中竹简合拢放到一旁,姜采站起身,交手环着萧澜走过半圈,曳地衣摆泛起如波纹一般的褶皱,她问:“郎官亦时常为陛下作赋么?”
萧澜答是。
“让孤看看。”
便有黄门抬进来一置,满满当当堆放着成山高的竹简,这还仅是其中半数。
姜采从竹简堆里拾出一卷,正低头览卷之时,不远处传来一声冷淡的下令:“都退下。”
她闻声抬头望去,视线里宫人鱼贯退下,刘肃身着纙色骑装,径直往内室里走。
姜采呼吸一滞,松了竹简便向他提步逐去。她拂开隔绝里外的帷幕,只来得及看见他的身影隐入屏风后的那一刹。而后传来硬物触地的声音,刘肃解下腰间佩刀扔在地上,又抬手去解臂上的韘韝。
她慢慢放下拂幕的手,在屏外听他窸窸窣窣解衣的声响,终于轻轻开口道:“我是来赔罪的。”
刘肃解衣的手一顿。屏风与粉壁隔绝了一处天地,光照不进来,暗沉沉的,他颀长的身形立于其中,几乎与昏暗融为一体。
片刻的沉静之后,姜采接着道:“我心知自己不应该这么做,可是我除此之外别无办法,我实在是逼不得已……”
说到最后一句,她的声音愈发微弱,不知觉间染上了几分郁郁。
“我既犯下矫诏的罪,无论什么样的刑罚,我都甘愿受之。”
屏后的他终于愿意启口回应:“你来上林苑,就是为了说这些。”
姜采一怔,旋即反应过来:“若你还是不愿意见我,那我走…”说着,她转过身向外欲离。
身后忽而传来刘肃的逼问,他问她:“在你心里我究竟算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