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未央前殿事败,周随之被罢官下狱之后,鲁元便意识到这是一场皇后针对她而设的杀局。败了,她也认,毕竟是她棋差一着。
连日以来她多番派人探听诏狱动向,也就是在方才不久,她得知周随之已死,而后皇帝宣召便至。
侍臣立在一旁催促道:“长公主何时动身?”
鲁元大半身形隐在了阴影里,被催促了她也未气恼,只是站起身道:“既是要觐见圣驾,衣容须全,侍臣且容我更衣上妆。”说完,她转身绕过屏风步入内室,外间里灯火渐起,亮堂的烛火布满了整间屋子。
内室里只余寥寥几盏灯,借着外间的华曜光亮,鲁元迅速提笔在简帛上书就一行字,塞到了近侍手中,低声令道:“我走后,你将此物送去太尉府,切记,一定要亲自交到崔洄手中。”
近侍慌忙将简帛塞进袖中,掩头含泪应下。
长公主妆点了有两刻钟,待她现身,却未见她有上多么华丽的装束,仅是锦衣一身,玉笄簪发,面是素的,香脂亦未抹。
在出府门登车的前一刻,她又止了步,半是犹豫道:“我还有一些话,欲同小女相述。”
侍臣本是领命而来,纵容鲁元梳妆了两刻钟已是僭越,此刻见她还有另请,愈发不耐,没好气地道:“陛下如今正在上林苑中等着呢,长公主还要拖延到几时?”
昏暗天光里,鲁元身形一顿,最终只得点了下头,向身旁人低语了一句,随后提裙登上了马车。
车驾一路往上林苑而去,驾旁有卫士持戟随护,车檐上挂了两盏灯,及行至苑中林道,明黄色的灯火映照着道旁的冷绿幽萝,藤蔓枝叶相扶缠绕,掩埋在了寂寥昏黑的夜色里。唯有当车驾经过,灯火相迎,这片幽绿才会现出一点踪迹。
鲁元静坐车内,耳听着沉重的车轮碾转声响,车壁上的挂灯因颠簸而不住晃动,照得她人影扭曲。
不知行了多久,她亦忘记了更漏流逝,车驾终于停下,鲁元拂开车帘下了车,眼前的明耀宫殿映入眼帘。
侍臣接引她行入宫室内,宴堂之上,天子与皇后共案而坐。
鲁元在堂下行了拜礼,得令起身在侧案入座。
最先出声的是皇帝,他笑着说起了案台上布着的一道飧食,自己举箸吃了一口,又催促着姑母也多进一些。
长公主勉强在面上挤出来一丝笑,夹起盏盘中的佳肴,放入口中艰难吞下。
皇帝见她这番难为情态,笑而问道:“姑母以为这肴有毒不成?”
她一怔,又是惨白着面色喃喃为自己辩解,“妾,妾只是身体不适……”
姜采此时忽而开口问道:“孤看长公主所佩之玉,形状颇有些不同,不似寻常佩戴之制。”
鲁元闻言,手下意识抚向腰间的那个虎彘形状的玉佩,轻笑了一声解释道:“这是妾的女儿兰漪幼时所佩之物,小儿性骄,偏喜欢些虎彘模样的东西。”
她大抵真的意识到了什么,所以才会在临行前取出这块玉佩上,聊以慰藉死别之惧。
姜采沉默了。
刘肃却丝毫不为所动,随口说了句别的,将话引到了正题上:“朕近日新得来一匹良驹,只还未曾试过。姑母亦擅骑射,不若为朕试一试此马?”
“……陛下。”姜采终于忍不住出声,她偏头看向刘肃,欲制止这场谋杀,却反被他握住手。
他面上神情依旧平和,面向鲁元,催促着她出殿去。
姜采欲起身,手却被他牢牢攥住,他的目光依旧放在身前鲁元的背影之上,口中却是在对她说话:“阿姊,不要心软,你死我亡的棋局,如何能败?”
她的挣扎渐渐停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