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柞宫外,无数火把由郎卫掌着,刺目火光吞噬了周遭的残寂夜色,期门郎牵来那匹传说中的良驹,这匹马不耐地吐着鼻息,等候着旁人来驾驭它。
鲁元走到马前,望着身前这将夺她性命的牲畜,她曾经不可一世满是衿骄的面上如今现出几分淡淡的哀悯,明光照过来,身旁是随倬的恭请:“请长公主上马。”
她微微弯了下唇角,安然接受了自己的宿命。
…
一阵人马慌乱的动荡声后,五柞宫又恢复了夜晚的宁静。
随倬走入宫室禀报道:“陛下,长公主已身故了。”
他微颔首,道:“长公主于上林苑不幸坠马身亡,朕深痛之,传诏下去,嘉其二子为列侯,赐金百斤。”
“喏。”随倬应声,又退下了。
刘肃回了内室,拢帐坐在榻旁。榻上,姜采仍旧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她侧头望向他,轻声问道:“长公主死了?”
他点头称是。
姜采只觉得呼吸艰难了几分,她又忍不住探问道:“她死时是什么样子的?”
“阿姊。”刘肃扶上她两肩,语气温和地劝慰她道:“这不重要。”
“她的孩子还在等她回家……”
“成王败寇,满宫的血早就漫流成河了,这世上冤屈死的人有那么多,多鲁元一个又何妨?何况她根本不冤。”他冷冷说道。
“可…”她还欲再说些什么,却也自己止了话音,约莫她亦意识到了现实的残酷,只是垂眼不再言语。
他将她搂进怀中,下颌贴着她的鬓发,道:“鲁元死后仍享有宗庙供奉,她的食邑我不会收回,皆还惠及她的亲眷。此外,她的两个儿子我也封作了列侯,这般丰厚的恩荫,也足够抵她的命了。”
姜采慢慢闭上眼睛,在他的怀抱中睡去了。
*
鲁元长公主的尸身在翌日天明送回了公主府,随同天子封赐的诏书一道。
其子在见到长公主尸身时当即扑地嚎啕大哭,在听完封赐诏书之后仍旧落泪不止,只是似有意无意地接过了诏书,如珍似宝一般捧入怀中,接着又涕泣觳觫。
安平闻讯奔走而至,是时方至拂晓,才起身的时分,她一身素白,因太匆忙发髻未梳,几缕缭乱的发还裹进了衣内。
她先是茫茫然看了庭中诸人几眼,长公主的近侍仆倒在她身旁,扯着她的衣裙哭泣道:“翁主,长公主身故了……”
她身形巍然纹丝不动,充耳不闻旁人的哭泣声,目光定在了前方某一处,片刻,才一步一步行到置前,她蹲下身子,伸手掀开了盖着的白布一角,泪当先自面上滑落,她张了张口,欲呼唤着什么,却喉间梗塞。
内侍在一旁见此景亦有些哀悼,也只能劝道:“斯人已逝,翁主节哀。”
很久,安平才听到自己沙哑的声音:“我阿母是怎么亡故的?”
内侍答道:“长公主在上林苑中不幸坠马,陛下抚恤,特颁诏旨,封了翁主的两位兄长为列侯。”
她闻言侧身看向自己的两个兄长,见他们怀中果然抱着那卷诏旨,一时怒极反笑:“封了列侯,没了阿母,二位兄长此刻心内是喜是悲啊?”
“翁主,翁主……”近侍哭着膝行至她足前,哭求她不要再说下去。
安平神色冰冷得可怕,她一脚踢开挂在身旁的冗余,向前逼近几步,趁其不备一把将诏旨夺了出来捏在手中。
她的好兄长果然大惊失色,也忘了要再掩饰伪装,起身要抢夺那封意味着此后余生高枕无忧、世卿世禄的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