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听见姜采的呼唤,侧身过来拥住她,泣诉不止地同她说道:“阿采,阿采…我不能连累你,快,快走…!”说着,又欲伸手将姜采自榻旁推开。
姜采被她推了这几下,神色依旧未改,声音淡静,她问:“我要走去哪里?”
太后闻言霎时流出了许多泪,她只是摇头:“我也不知,只要走到皇帝找不到的地方…”
“那你呢,姑母。”姜采问。
太后绝望地道:“…我有罪,他已经发现了,我走不了了,我要留下来,偿还我犯下的罪孽。”
“姑母。”姜采声线抬高了几分,她对上姑母惊惶的眸光,正色道:“你没有犯下任何罪责,更无需惊惶失措。我不会走,我会留下来好好侍奉在姑母身侧,护你安然。纵然有歹人图谋不轨,我也必定会将他们清算个干净。”
“可是…皇帝他已经,他不会放过姜氏的……”太后哭着说道。
姜采以绢帕拭去她面上的泪,柔声安抚道:“有我在,姜氏必然无虞。姑母不要怕,先睡吧,我便在此守着姑母。”
说完,姜采服侍着太后躺下,又为她轻掖被角,太后仍旧惊魂未定,依依叙说着让姜采离开,而后又说起来姜采幼时的事,言及她三四岁时的光景,那时家族尚未罹难,亲人皆在,还是一片和乐之景,稚儿由父母携着入宫饮宴,一见她便要栖缩过来,闹着不肯放手。
姜采闻言微微笑起来,道:“原来我幼时便如此顽皮了。”
太后道:“这些年来我时常遗憾,阿采若是能托生在我腹中,做一个公主,不姓这个姜字,无忧无虑地又该有多好。”
姜采却不合时宜地想起鲁元长公主,垂下眼睫道:“只要能长伴姑母身侧,是不是又何妨呢。再者,我若真是公主了,往后也需出嫁离宫,不能时常相见,倒不如现在,我嫁予了陛下,亦能时时来长乐宫看望姑母。”
太后见她话中提及了皇帝,方才拂定的情绪又乱了起来,她欲语泪先流,“我就不应该,不应该生下他……”
姜采一时沉默不语。
“他出生不久,家里便遭了祸事,他不是灾星是什么?……从小到大他便与我不是一条心,恐怕时至今日,他心里还惦念着当初那个养了他几年的吕氏贱人。”
“如今他得登帝位,行事愈发骄横张狂,恨不得将我们这些阻拦他路的外戚全都除去。昨日,他还下令惩治了姜隗,今日他来长乐宫…焉知,下一个会否是你了啊……”
“……”
姜采倾身张手俯抱住姑母,轻声道:“姑母睡吧,今夜我便留在这里。”
…
直至夜临,太后在榻上总算堪堪睡去,姜采又守了片刻,将少棠叫来外间询问道:“今日陛下与姑母起了什么龃龉?”
少棠张了张口,犹疑说道:“彼时陛下也未说明白,只是说,要做便做得干净一些,偏偏连累旁人…”
姜采坐在案旁,手捏着一只盏搭在案台上,一下一下轻轻磕着案沿,“那姑母做了什么?”
少棠侍立未语,室中陷入了短暂的沉静,只余轻轻的磕碰声。
姜采亦未催促着她回答,只是不轻不重地道了一句:“毒杀先帝吗。”
少棠的身躯霎时颤抖起来,她猛然跪倒在地,“殿下…!”
姜采身形未变,亦未挪过寸毫视线,依旧垂眼看着手中的那只茶盏,淡声令道:“起来吧。”
少棠应喏起身,又听见姜采的吩咐:“记住,先帝是病重而崩,与旁人没有丝毫干系。至于其余的细枝末节,孤会来处置,外人永远都只能够瞻仰姜氏尊耀,向姜氏俯首称臣,而姑母永远都是本朝最尊贵的皇太后。孤希望她能够安享晚年,不再受心魔所扰,所以你在长乐宫务必要侍奉好。”
“喏。奴定谨遵殿下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