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的精神气较之前几日稍好了一些,为全心照料,姜采暂且移驾长乐宫,未央宫诸务暂决于大长秋及少府。
刘肃来长乐宫探望了一回,太后虽点头同意见他,却也只是隔屏而坐,窥不见半点影子,只余寥寥几句话声。
及至简叙完毕,刘肃起身作辞,太后道了声好便再无他话,姜采送他出了殿,复回转内室,命人将围屏撤了,坐在榻旁与姑母叙话。
姜采伸手为姑母轻掖了下被角,这时身旁忽传来一声哀远叹息:“…他一定恨极了我。”
她牵动的手动作一顿,复收了回来,轻声回道:“不会的。”
太后闻言微微摇头,道:“他向来是爱之欲其生、恶之欲其死的秉性,像他父皇……”
姜采未料及太后会主动提起先帝,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得沉默。
太后接着道:“我不是一个好母亲,也不是一个好妻子,我待他们刘家人,也从来都是算计居多。还记得肃儿幼时坠马,我力保贾充,彼时吕氏安插了暗桩到他身旁恶言鼓动,我下令处死了那个宫人,他竟真的对其所言信以为真,实则从那时起,我便欲舍下他了。”
“可惜,历朝历代都是立嫡长,若非他死,皇位始终只会是他的。”太后说着,抬头望了望宫室顶上的梁柱,道:“我曾意欲扶睢儿为储君,但被先帝发觉,是而睢儿才不过始龀便需离家就藩、幼年流离,……都是我的过错啊。”
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余音悠长,久久回荡在空阔的宫室里。
太后阖上双目,她原以为自己会流下懊悔的眼泪,至此刻才发觉眼睛是干的,心里不免泛起自嘲般的鄙薄之意,她向姜采承认了:“先帝身死,确与我有关,皇帝既已发现,那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了。…我原本没想过杀他的,只是当我看见他安然坐在那张龙椅上,享受着诸臣朝拜与奉贺,衣冠体面,姿神威仪,我才发觉原来自己心里的那股恨意是这样的汹涌,我恨不得…当即啖其肉,寝其皮。”
“我至今还记得惊变那一日,一夕之间,家破人亡。阿父被吕后下狱处死,阿母悲愤之下亦撞柱而去,举族流放关外,九死一生。差一点,我便保不下你了。……永巷里的风雪实在太冰冷,足以将求生之意给冻住,在那里,我想或许随阿父阿母一同去地下也未尝不可。可转念一想,我又有何颜面呢,刘氏皇族诛连我满门,我却还为仇人诞育子嗣,认仇雔作母。我枉为他们的女儿。”
言至此,泪已若泉涌,姜采捏着巾帕为她轻轻拭去眼泪。
“刘氏与吕氏,是我毕生之敌。吕氏在长乐宫仪同未央,单独管辖,我无法撼动。那就杀刘韫吧,亦可稍解我心头之恨。”
到如今,世事变幻如草烟,先帝长眠霸陵,吕氏一族尽伏诛,太后所恨的皆已黯然退场,曾经滔天的恨意如今也只不过成一潭死水,空余怅惘。
更漏声滴滴淌过,姜采手上攥着已而潮湿的巾帕,神海中不可遏制地回想起曾经的痛楚,手指无意识地绞紧。
她回过神,轻声道:“姑母,鲁元长公主既死,不会再有任何人来纠结那些往事了。您是陛下的亲生阿母,他亦不会追究此事的。您安心便好。”
太后先是对此将信将疑,随即又了然,也难怪,毕竟刘韫身死,获利最大的便是他,现如今霸陵里松柏繁茂,尸骨尽寒,再去追究也无意义,难道刘肃还真想弑母不成。
将夜时分,姜采从主殿里退了出来,回了安置的偏殿暂且休憩。她独自在莞席上默默坐了两刻,随后起身吩咐倚莲服侍汤沐更衣。
草草梳洗完后,她在榻上躺下,闭目将眠。
殿门外,圣驾方至。
刘肃往殿内望了一眼,问:“皇后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