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人连忙慌忙制止:
“快别胡乱嚼舌!太太特意严令封住风声,就是唯恐惊动了老太太,惹出大祸。”
那婆子兀自撇嘴冷笑:
“瞒又能瞒到几时?外院早已传遍了,不过单单瞒着内里这位老祖宗罢了。”
话音未落,鸳鸯手里的蜜水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成数片,她脸色惨白,慌忙回头去捂贾母的耳朵,已是迟了。
贾母本就昏沉的眼猛地睁开,浑浊的眸子瞪得滚圆,耳朵直直竖着,方才那几句话,一字一句,像淬了冰的刀子,狠狠扎进心里。她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嗬嗬”的破风声响,想说话,却半个字也吐不出,胸口剧烈起伏,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老太太!老太太您别听!她们胡言乱语呢!”鸳鸯吓得魂飞魄散,扑在榻前,紧紧攥着贾母的手,拼命摇晃,“都是奴才们嚼舌根,您别往心里去,快歇着……”
可贾母已然听得分明,元妃薨了、贾政贾赦被扣押!
她浑身剧烈颤抖,手死死抓着鸳鸯的衣袖,嘴角猛地溢出一口污血,头一歪,直直往后倒去,双眼圆睁,再没了气息,喉间那口气,终究是没喘上来。
鸳鸯抱着贾母冰冷的身子,放声大哭,哭声撕心裂肺,瞬间传遍了整个内院。
等到王夫人与贾琏闻声赶来,见榻上情景,也登时瘫软在地,满堂哭声不绝。
贾母报丧,荣国府的大门、仪门、内厅、穿堂,凡有漆彩处,一夜之间全被白纸封了个严实。孝棚从大门外一路搭进内院,素绢白布层层叠叠,在秋风中鼓荡如帆。远远望去,白幡如林,纸钱如雪,那排场依旧是国公府的气派,礼部奉旨赏银一千两、遣官致祭的消息一到,门前车马竟也络绎起来,乍看去,倒也像模像样,不曾坍了贾府的台。
可走近了看,便觉出不对来。
那白纸糊得虽齐整,却有几处被风掀起边角,半晌无人去粘。孝棚的杉木杆子,有好几根是旧的,皮子发黑,想是从哪处旧棚拆来凑数。大门两侧站着的男仆,稀稀拉拉十来个,素服随意套在身上,腰带系得松垮,低头垂手,面上没有哀色,只有疲倦。
灵堂就设在正厅。贾母的灵柩停在正中,棺前摆着供桌,香烛纸马一应俱全,果品点心码放得规矩。可那供器,细看便知是旧物,烛台上隐约透着绿锈,擦得倒是干净。供桌上的果子倒是摆得周正,只是那橘子皮已有些发皱,无人想起来更换。
灵前跪着的人数亦只中规中矩,毕竟贾政贾赦在南巡路上,贾珍贾琏贾蓉在外奔走,应酬礼部的人、安排丧仪流程;贾宝玉病得起不来床,怡红院里药气冲天,连灵堂都来不了。因此前排便成了贾环、贾兰等小一辈跪着,半大的孩子披着孝衣,瞧着更显伶仃,身后是一些族中弟子。女眷那边,邢夫人脸绷得铁板似的,该哭时哭,该跪时跪,可那眼神里没半分悲戚。王夫人跪在蒲团上,低着头,泪是淌着,可那眼睛是空的像一潭死水,魂早已不知道飘去了哪里。薛姨妈宝钗在一旁陪着抹泪。
哭得最惨的是鸳鸯。她跪在灵柩最靠近棺首的角落,一身重孝,头发只挽了个素髻。只是直直跪着,眼睛肿得像个桃子,已然哭了许久。
而王熙凤今日,一身孝服,头上簪着白绒花,脸色蜡黄,嘴唇发白,眼底一圈青黑,走起路来腰背却仍撑着笔直,喉咙里不时迸出一两句指令,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
这时,两个婆子抬着一筐纸钱从后院出来,磨磨蹭蹭走了半天。到了也不急着进去,一个把筐往地上一撂,叉着腰揉肩膀,另一个干脆在门槛上坐下,拿出帕子擦汗。凤姐远远瞧见,一股火直冲嗓子眼,可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骂不动了。从前她骂人,一言九鼎,下人不敢不应;如今她骂一句,底下人总有等着敷衍。转过身去该慢还是慢、该懒还是懒的敷衍。
她走过去,瞪了那两个婆子一眼,作势便弯腰要去搬那筐纸钱。
两个婆子这才慌了,连忙抢过来,嘴里说着“二奶奶可使不得”,手脚倒麻利了几分。
凤姐直起身,也不看她们,只说了句:“搬进去,摆灵前头。”语气平静,可那婆子听在耳朵里,却比从前挨了骂还难受。
王熙凤从凌晨起灵、布置灵堂、安排执事人手、调度米面菜油,桩桩件件竟全是她一个人在张罗。老太太一辈子疼她、用她、护她,这份恩情,她王熙凤得还,她就是拼了这条残命,也不能让贾母的葬礼办得有半分失礼。她又强打起精神:
“外头孝棚左边第三根杉木杆子歪了,赶紧让人拿麻绳再扎一道。”她站在灵堂廊下,低声吩咐兴儿。
“供桌上的果子有些蔫了,换一换,库房里若有干果,也摆两碟上去。别让人觉得咱家连供果都供不起。”她转头又吩咐丫鬟。
“礼部的人在前头用茶,茶盏换官窑白瓷,别用那套青花的,他们礼数上惯会做文章。”她顿了顿,压低嗓子补了一句,“官窑白瓷你亲自去库房取,别经旁人的手。”
丫鬟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凤姐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又直起身来,继续往前走。
灵堂里,诵经的僧人敲着木鱼,梵音袅袅。吊唁的宾客一拨接一拨,来的都是些平素往来的世交、同僚、族亲,行礼、上香、鞠躬,嘴里说着“节哀顺变”。有几个老辈分的,多站了一会儿,看看灵柩,感叹一番,哭了一轮,便也走了。
没人多问一句贾政贾赦的事,人人都心知肚明,人人都装聋作哑。
如此停灵七天,期间宝玉拖着病体来过跪拜一番,拖到最后一天王熙凤似乎也撑不住摇摇欲坠了。
灵堂两旁的奴仆站了两排,男左女右,瞧着依旧齐整。可你细看——有人袖着手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有人悄悄往后退了小半步,趁人不注意,从袖子里摸出一把瓜子来嗑,嘴角一抽一抽的。管事赖大家的倒是站在最前头,可那眼睛也是半阖着,神游天外。
丧乐奏着,唢呐呜呜咽咽,锣鼓一板一眼。
鸳鸯跪在角落里,把这些全看在眼里。这些场景,像一根根细针,密密地扎进她心里。
她想起当年秦可卿死的时候——那时她站在宁国府的灵堂里,看着满府上下人丁齐整、全员跪哭、个个敬畏,那才叫丧礼。可如今贾母死了,荣国府的老太君,金陵四大家族的最后一尊佛,她的灵堂竟是这番光景。
她低头看着青砖上自己滴落的眼泪,这府里,再没有什么值得留恋的了,可她知道她是离开不了贾府的。
她替老太太管着体己,知道得太多。她活着,便是一把活钥匙。当初贾赦要她做妾,为的是老太太的私房;贾母生前护她,把她的名字从贾赦的算计里摘了出去。可如今老太太走了,她又能往哪里去?她无论落到谁的手里,都将是永无天日的摆布和无穷尽的纠纷。
丧乐还在奏着,木鱼还在敲着。凤姐撑着病体迎来送往。
白幡在风里猎猎作响,纸钱漫天飞舞,像一场没有温度的雪。荣国府的丧礼,体体面面地进行着,每一个细节都无可挑剔——贾府的老太君,走得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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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夜,家属已轮流休息。邢夫人便命人将鸳鸯叫至里间。
鸳鸯进屋,两眼红肿,犹带泪痕。
邢夫人端着茶,冷眼看她,半晌方开口:“你也不用装可怜。老太太是去了,可咱们老爷还在。他如今在外受难,身边少个体己人伺候。我今儿叫你来,不为别的——老太太在一日,我一日不言语;如今老太太归西,你也该尽尽心,给老爷做个偏房,日后他回来,也有个知心人在身边。”
鸳鸯浑身一震,泪如雨下:“大太太明鉴!奴才当年已在老祖宗跟前剪发誓,此生不嫁二主,只服侍老太太一辈子。老祖宗尸骨未寒,奴才如何做这种事?求大太太开恩,容奴才守灵尽孝,日后剪发为尼,断不敢再提嫁娶!”
邢夫人把茶盏一顿,厉声喝道:“你还敢提当年!仗着老太太宠你,就敢给老爷没脸?我这是抬举你,叫你做老爷的妾,不是配给小厮奴才!你别给脸不要脸!你当还是老太太护着你的时候?告诉你——从今日起,你是贾家人,死是贾家鬼。老爷的妾,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
鸳鸯指节捏得发白,咬牙切齿道:“奴才宁死不从!”
邢夫人冷笑:“好个宁死不从!我便说你趁老太君新丧偷盗梯己、私藏外男,乱棍打出府去,发卖了,看你还烈不烈!”说着,目光往鸳鸯身上一剜,话里有话地添了一句,“你替老太太管了这些年的体己,东西在哪儿、数目多少,你心里最清楚。你若老老实实跟了老爷,这些东西自然还是贾家的;你若执意不从,那些说不清的账,怕就要落到你一个人头上,你依旧出不了贾府的门!”
说罢拂袖而去,只命小丫头看着鸳鸯,不许她走远,只等三日后便要换衣行礼,给贾赦记名做妾。
鸳鸯这些天守灵,心思百转千回,早已有了主意,她回到贾母生前寝屋,望着空榻,心中去意更加坚定。
她当年所誓,原是“老太太归西,我或是寻死,或是剪了头发当姑子去”。如今贾母已死,她亦不独活!
夜深人静,满府皆寂。鸳鸯将贾母平日所赐之物一一理好,留下几句遗言,只说“当年立誓,生死不负,今被逼无路,只求一死以全名节”。解下腰间素巾,拴在梁间,自缢而亡。
次日天明,丫鬟推门一看,吓得魂飞魄散。
一代刚烈人,就此归尽。
正是:
白幡猎猎覆朱门,寿尽慈君失护恩。
一巾自缢全贞节,不向尘寰屈寸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