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看着她灯下的侧影,鼻子忽然一酸。他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半晌,他只挤出一句:"……那你呢?"
宝钗手里的针顿了一下,随即又动了:"我?我等你回来。"
灯花噼啪一声,爆了一点火星。两人之间那层薄薄的冰,在这一句话里,裂开了一道缝。
宝钗放下针线,起身走到柜子前,翻出一只旧包袱,又取了些碎银子,用帕子包了,一并放进包袱里。她一边收拾,一边轻声嘱咐:"秋天夜凉,你多带一件夹衣。寻人的事急不得,若一时半刻寻不着,就先回来,从长计议。莫要逞强,莫要露了身份——你如今虽不怕什么,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她转头看宝玉还呆呆地坐在桌边,便走过来,把那包袱放在他手边:"发什么愣?明日还要早起,先去睡吧。"
宝玉低头看着那只包袱,针脚细密,是宝钗方才赶着缝的。他忽然伸手,轻轻握住了宝钗的手腕。宝钗微微一怔,却没有抽开。
"宝姐姐。"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哑。
宝钗别过脸去,灯影里看不清她的神色,只听见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极淡的笑意,像是怕他看见似的,微微偏了头:"行了,粥还给你温着呢。喝了去睡罢。"
宝玉松开手,端起桌上那碗粥——果然还是温的。他一口气喝完了,碗底干干净净。
次日卯时,宝玉换上出门的衣裳,背起那只包袱。宝钗送他到门口,晨光里她的面容有些苍白,却还是笑了笑:"早去早回。"
宝玉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宝钗还站在门口,晨风吹起她鬓边几缕碎发,她抬手拢了拢,见回头便冲他摆了摆手。他便不再回头了。
到了西直门外,卫若兰已经等在那里了。两人合骑一匹马,沿着京郊西路一路寻去。
约莫走了两个时辰,卫若兰勒住马,指着一处山坳:"就是那里了。"
那屋子实在简陋得很,土墙茅顶,四面漏风。院子里倒还干净,可门是半开的,门前荒草丛生,屋里无人应声。
宝玉推门进去。屋里收拾得很干净,灶台是凉的,桌上的碗筷整整齐齐地倒扣着,像是走之前特意归置过。墙角放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有几块碎布头,是湘云做针线活留下来的。一切都还在,只是人不见了。
两人寻到隔壁刘婶家。刘婶见有人来问那妇人,先是警惕地打量了半晌,听宝玉说"我们是她故人"才放下心来,叹了口气道:"你们来晚了。那妇人前些日子忽然走的,连夜收拾的包袱,连句准话也没留。她只跟我说了一句话——'若有人来寻,就说多谢了。但我们母子不能连累旁人。'"
宝玉站在那间空荡荡的茅屋前,风吹过来,把半倒的门板吹得吱呀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大观园里,湘云喝醉了酒睡在石凳上,花瓣落了她一身,他怎么叫都叫不醒。那时候他以为她一辈子都会那样笑着、闹着、热热闹闹地活着。
"连累旁人……"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句话,胸口像是空了一块。
卫若兰站在他旁边,沉默良久,低声道:"是我耽搁了。"
宝玉摇了摇头,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轻声说:"不怪你。怪这个世道。"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空屋。门板还在风里吱呀作响。
卫若兰将马牵过来,翻身上马,伸手拉了他一把。宝玉坐在他身后,马蹄踏过荒草,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风迎面吹来,凉飕飕的。宝玉把脸埋进衣领里,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人从胸口掏走了。
他没有找到湘云。
但他知道,他至少把那只麒麟送进去了。冯紫英还能活着等到双麒麟送到,至少知道这个世上还有人记挂着他。
正是:
信物尚存人已远,秋风空锁一茅庭。
繁华零落皆尘梦,聚散从来不由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