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舒阅小说网 > 红楼梦续写「潘拌版」 > 第28章 第一百零八回

第28章 第一百零八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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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途马上,宝玉指尖紧攥着随身的包袱。方才刘婶言语间透露,湘云离去不过三两日,既是南下避祸,路途迢迢,必会在瓜洲渡口暂且驻足中转。

若是往日的宝玉,寻人不得,尽过心力,便也算了结尘缘一桩。可历经离散浮沉、看透世态凉薄,他早已不是大观园里懵懂任性的公子。

昔年晴雯卧病,他纵有去探望,终难挽香消玉殒;茜雪无辜遭逐,他次日固然问询,也不过自欺欺人,茜雪依旧委屈。那些年少时的迟疑与自以为是的善意,终究成了心底经年难消的愧憾。此番寻湘云,他再不肯草草作罢,心念一定,便调转方向,执意奔赴瓜洲渡口。

十月江秋,朔风卷浪,瓜洲渡寒风猎猎,彻骨侵衣。

宝玉一路舟船颠簸,水路兼程,甫一登岸,便四处打探湘云踪迹。沿江寻访三日,遍问船家过客、码头乡民,皆是一无所获。心知湘云定然早已离了此地,一线线索就此断绝。

他漫无目的徘徊码头,心底怅然,几番欲转身归京,终究又不甘心。

这日渡口人声鼎沸,层层围起三圈人,连往来渡客、泊船船工都撂了缆绳,争相挤入围观。喧嚣沸沸扬扬,这不禁吸引了宝玉的注意。

茶棚前一方青石桌案上,草草铺着一袭破旧草席,席下蜷着一道纤细僵直的身影。席沿松垮垂落,露着一只青白枯瘦的小手,指尖寒凉,触目不忍直视。

地方官老爷端坐案后,面色铁青,指节不住叩击桌案,隐含怒意。旁侧立着一位京中装束的中年男子,面白无须,眉眼藏奸,腰间悬着一块莹润通透的上等玉佩,一望便知是宦府亲随、权贵门下。他身后半步,站着一个道姑打扮的女子,却又比寻常道姑服花俏些。

此女年约二十四五,青丝斜绾雅髻,仅簪一支素白玉簪,身着松花色宽大道袍,腰束墨绿丝绦,体态纤秾合度。眉眼精致雕琢,唇色嫣红,与一身道衣格格不入。她垂眸敛目,手持一柄拂尘,漫不经心缓缓摩挲,神色淡漠疏离,似与周遭俗世毫无干系。

江风骤起,卷得道袍下摆翩然翻飞,隐隐露出内里一袭轻软纱裙,质地华贵,绝非清贫道者所有。她歪身依立,分毫不动,安静里藏着几分乖张。

"李老爷!"官老爷终于开口了,声音压着火,"今儿这事,你得给个说法。活生生一个人,打死了,就撂在后院墙根底下,你叫我这瓜洲渡的衙门,脸如何坐视不理?"

那被称作"李老爷"的中年人笑了笑,拱手道:"大人息怒。不过是个不听话的丫鬟偷了主家的东西,挨了几下手板子,自己身子弱受不住,也是命数。大人何必为一个贱婢,劳师动众?"

官老爷冷笑一声,目光落在那草席上,眯了眯眼:"偷窃?本官走访四邻,众人皆言,此婢只因冲撞你府中爱妾、犯其忌讳,便遭百般苛待、毒打伤身。你且说来,她究竟偷得何物、赃证何在?”

李老爷回头看了那道姑一眼。道姑依旧垂眼没有接话,一副事不关己的清高模样。李老爷便自己接道:"偷了一支簪子。不值几个钱,可这风气不能开。"

“你府中邻里众口一词,皆道你房中爱妾性情乖张暴戾,素来动辄苛待下人,打骂乃是常事!”县官语声愈发沉肃。

李乡绅敛了从容笑意,俯身凑近县官耳畔,低声絮语半晌,言语阴晦,外人无一得闻。

县官听罢,抬眸定定凝视他良久,终究颓然搁下笔,面色几经变幻。

“你在胁迫本官?”

“不敢。”李乡绅直起身,语气平淡无波,“不过据实直言,为大人前程考量罢了。”

两人对峙着,江风把桌上的草席边角吹得翻起来,又落下去。草席底下那只青白的手,露了一瞬,又被盖住了。

那道姑始终没有抬头。

这时候人群外围一阵轻轻的骚动,道姑做妾本就惹人联想,还如此凶残涉及人命,这热闹可不常有。有人挤进来,又挤出去了。宝玉挤到第二层就没再往前了。

他踮了踮脚,隔着几个人的肩膀,看见了那张方桌、那张草席、那个官老爷,还有那个背对着他、穿松花色道袍的身影。

那道姑侧过脸,跟旁边的李老爷说了句什么。嘴唇动了动,声音被风吹散了,宝玉没听清。他只看见那道姑的侧脸——下颌线利落,鼻梁挺直,眉尾微微上挑,日光落在她颧骨上,投下一小片薄薄的阴影。

宝玉的手忽然攥紧了袖口。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栊翠庵的冬天。那时候妙玉站在梅树下扫雪,穿一件素白的道袍,也是这么侧着脸,眉尾微微上挑。

隔着重重人影,瓜洲渡的风吹过来,带着江水的腥气、行人的汗味、草席底下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宝玉吸了吸鼻子,觉得自己脑子大概不清醒,怎么会想到妙玉。

那道姑这时忽然抬起头来,朝官老爷那边微微倾了倾身,说了一句话。

声音不大,但风正好把这个方向,宝玉听清了。她说:

"那丫头不听劝,我便教训她几杖罢了。她自己死了,倒成了我的罪过了?"

宝玉的身子晃了一下。他往后退了半步,撞到身后一个挑担的脚夫。脚夫骂了一句,他也没有听见。

他直直地看着那个道姑。

那语气他认得。那个"罢了"的口吻,他认得。那些年在栊翠庵,妙玉评他的诗,说"这一句罢了"的时候......

不,不对,他其实记不清的。妙玉怎么可能在这里?

她怎么会穿着俗艳道袍、站在一个猥琐的中年男人身后、面前躺着一个被打死的丫鬟、跟官老爷说"教训几杖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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