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祭灶。
西单刑部街平房里,难得地透出几分暖意。灶台上搁着一碟新蒸的糖瓜,是宝钗用省下来的钱买的。麝月蹲在灶前烧火,火光映着她的脸,红扑扑的。
宝玉坐在桌边,面前摆着十几只灯笼——红的、白的、画了梅花的、写了福字的,大大小小码了一摞。前几日卫若兰果然替他搭了路子,城西几家铺子看了他做的灯笼,一口价全收了,还额外订了二十只年货灯笼,说是除夕前要赶出来。
他拿着最后一只灯笼,往竹骨上刷浆糊,动作比从前利落了许多。虎口那道划伤的疤还没褪尽,但已经不疼了。
宝钗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旧木匣子,在桌边坐下,把匣子打开,里面是些零散的铜钱和碎银子,她数了数,又合上,抬头对宝玉道:"二爷,这几个月攒下的,加上你卖灯笼的,够置办些年货了。我想着——要不要给府里送些去?"
宝玉手里刷浆糊的动作没停,沉默了一会儿。
他想起离开贾府那天夜里,三更的马车碾过青石板,车轱辘吱呀吱呀响了一路。他想起压在砚台底下那封信,最后一句写的是"待他日心境平复,再归膝前请罪"。
心境平复了么?他也不知道。可他知道一件事:快过年了。
"送些去吧。"他说,声音不大,"再置办一份,咱们自己带回去。"
宝钗怔了一下:"二爷的意思是——"
"回府过年。"宝玉放下手里的灯笼,抬起头看她,"我出来大半年了,也该回去看看了。父亲气消没消我不知道,但总不能一辈子不踏那个门槛。"
宝钗顿时快乐起来,唇角慢慢弯起来:"好。我来安排。"
腊月二十七,一辆骡车停在贾府前。
车帘掀开,宝钗先下来,穿着半旧的藕荷色袄裙,头上只簪了一支银簪,却收拾得干干净净。宝玉跟着跳下车,比大半年前瘦了些,也黑了些,但脊背挺直了,眉眼间那层雾蒙蒙的倦色淡了不少。他换了一件靛蓝布棉袍,袖口磨得起了毛,但浆洗得很干净。手里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是几包糕点、两坛黄酒、一扎新糊的灯笼,还有一块半尺长的红绸——是他自己扎的,打算给老太太的供桌添个新幔子。
后门的婆子见了,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往里跑:"太太!太太!二爷回来了!二爷带着二奶奶回来了!"
王夫人跌跌撞撞地从前院赶过来的时候,刚走到穿堂就看见宝玉站在院子里。她脚下一软,扶着门框才站稳,张了张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宝玉上前两步,跪了下来。
"太太,儿子回来了。"
王夫人的眼泪哗地就下来了,一把将宝玉搂进怀里,又哭又拍他的背:"你这孽障!你这狠心的孽障!说走就走,连头都不回!你知不知道娘这大半年是怎么过来的……"
宝玉被她搂着,鼻子里全是母亲身上那股熟悉的熏香味。他鼻子一酸,却没有哭,只是低声道:"儿子不孝。"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王夫人松开他,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瘦了。黑了。手怎么这么粗?你这些日子到底……"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瞥见站在宝玉身后的宝钗。宝钗安静地站在那里,穿得比从前素净了许多,面上却带着浅浅的笑。王夫人又怔了一下,走过去拉住宝钗的手:"好孩子,苦了你了。"
宝钗摇摇头:"不苦。太太别担心。"
正说着,贾政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沉沉的:"谁回来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王夫人松开宝钗,侧身让开。宝玉回过头,看见贾政站在廊下,穿着家常灰袍,像是刚从书房出来的。他比大半年前老了不少,鬓边的白发似乎又多了几缕,脸上的皱纹也深了,目光却依旧严厉。
宝玉低头,又跪下了。
"父亲。"
贾政没有立刻说话。他站在廊下,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院子里的宝玉。院子里静悄悄的,连风都停了一瞬。
半晌,贾政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还知道回来。"
"儿子……不敢不回来。"
"不敢?"贾政哼了一声,"离家出走都敢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宝玉低着头,没有说话。
贾政看着他——看着他瘦下去的肩、粗了的手指、袖口磨起的毛边——目光里的厉色一点点褪下去,被另一种说不清的情绪替代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起来吧。大冷天的,跪在院子里像什么样子。"
他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住,没有回头,声音低了些:"晚上过来吃饭。"
那句话说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似的。
宝玉跪在地上,抬起头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门帘后面。他忽然觉得鼻子里酸得厉害,用力眨了眨眼,才把那点湿意压回去。他站起身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头对宝钗笑了一下。宝钗也对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细纹里藏着温柔。
腊月二十九,贾府上下一派喜气。
这两年贾家败得厉害,可到底还有些进项,加上王夫人这些年精打细算,到底撑过了最难的时候。今年更添了两桩大喜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