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下,郗崇锐目低垂,视线从棋盘缓缓抬起,看向面前少女皎皎面容。
他亦是一身天资,即使志不在此,年少时,棋艺书法仍是上流,更别说如今征战,翻云覆雨,心智远胜常人。
这世上,能让他输的人没有几个。
他的孩子。
他说不清心中波动,骨节分明的手置于棋盘边,忽而一笑,声音像是赞赏,又有些其他,一时分不分明。
“是,阿谧赢了。”
温寂手垫着下巴看他将一颗颗棋子收入棋盒,郗崇声音低沉好听的声音响起,“想要什么奖励?”
“或是,想给什么惩罚?”
他大概是想到今日慕辰被她杀的片甲不留,在树下做深蹲,他是长辈,倒也愿意陪她做这些。
男人火光下的眉眼深邃,沉如墨玉,温寂抬眼,又一次心动异常。她压下心绪,露出浅笑,问他,“还没想好,可以留到以后吗?”
郗崇将最后一颗子放入棋盒,“可以。”
夜已经不晚了,一盘棋闭,也该回去休憩。
郗崇站起身,肩头几片雪花抖落,巍峨身影便遮住笼罩在温寂身上的亮光。
少女自刚刚便撑着头视线跟随着他看了半响,一时还坐着。
她仰着头,像那只认了主的小狮,脑袋只会跟着他转动,郗崇走到她身旁,伸出手准备带她起身。
他手掌宽大,在不能亲密的日子里偶尔被他牵着也会让温寂回味很久。她视线在他指节上轻轻抚过,没去碰它,抬手拍了拍自己肩头的雪花,又乖乖的站起来走到他旁边。
光线又渡上她的面颊,在她纤长的睫毛上点缀沙金,她踮起脚,也拍了拍他的肩头,将那一点不明显的白色扫落。
郗崇垂眸,沉静的看她的动作,一瞬间发现她似乎的确长高了不少。
他收回手,空了的手掌垂在身侧,转身带着她离去。
……
温寂被郗崇送回了帐中。
坐在椅上,由着采疏替她梳理长发,她又吩咐了秋红去安排热水。
“小姐。”帐帘落下,采疏放下梳子,从袖内取出一张卷起来的纸递给温寂,“这是岑先生让我给您的。”
温寂接过,里面几行小字,是江全文这次营帐所在之地。
这时,秋红从帐外归来,温寂将纸条收入了袖口。
……
第二日郗崇进了山林,温寂和几个将领家的女眷一同留在了围场的台上观看,等到下午,一切结束的时候,她便起身往回走去。
积雪踩在脚下,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慕辰果真给她猎来了两只兔子,用草编的笼子给她送到了帐子里。
被送来时,那兔子身上只有很轻的擦伤,少年大概以为她是想养,特地活捉了送过来。
但其实温寂只是做手套缺了皮毛。
不过小郎君一片好心,温寂还是将兔子从笼中放了出来,抱到郗崇帐里去陪狮子玩耍。
帐中暖意正盛,为了她能自由的脱下披风,多点了几个火盆,新烤好的肉弥漫着焦香,萦绕在空气之中。
郗崇帮她把盘子里的肉切好,扫了一眼坐在一旁正在拿着个橘子逗兔子的少女,“不吃就冷了。”
什么东西都往他这里带,倒也只有她这么无法无天。
温寂背对着他,指甲嵌进橘皮,手指用力,剥了一片橘瓣出来,有些敷衍的味道,“马上,我先喂喂它。”
郗崇道,“兔子不能吃橘子。”
温寂顿住,手上半片橘瓣从兔子嘴里扯出来,转回头,“真的吗?”
郗崇又拿起刀,从面前的鹿腿上切了一块拳头大小的肉块来,神态自若,一边慢条斯理道,“当然,你可以回去问问医师。”
居然是这样吗?温寂有些懊悔,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半片沾了兔子口水的橘瓣,“都给它吃了半片了怎么办。”
郗崇勾了勾唇,将切下来的肉块丢到地上的铁盘子里。一旁被冷落半天的幼狮在毯子上滚了滚,立马摇起尾巴,扑腾着上前,啃着盘子里的食物。
“等死了剥了皮做手套。”
老男人真是坏,温寂哼了一声,将那橘子放在桌上,拿布巾擦了擦手。
她背过身去,拿起筷子吃着烤肉装作不理他。小女孩生起气来也没什么脾气,郗崇看着她端正的动作,觉得她倒是做什么都赏心悦目。
他声音平稳,没有再逗她,“吃半片橘子不会死,你喂多了就不一定了。”
温寂便又转回头,“那我可以喂些什么?”
她的气来的快去的也快,郗崇忍不住笑了一声,道,“都是吃些野草,你把它们留在这里,晚点让医师看看,明日让养狮子的人带着一同去山里转转,放到草多的地方就是了。”
温寂觉得他说的也有些道理,点点头,“那好吧…”
鹿肉的香气溢出来,她又夹起一片肉放入口中,吃到丰盈的汁水,不自觉便多吃了两块。
……
狩猎很快便进行了五日,不再是大规模的一同进山,也有将领开始带着些家眷一同狩猎。温寂第二日跟着郗崇去了山中,但她今世这会儿还不会射箭,拉了几次弓弦什么东西都没射中,空手而归。
正巧这日天又下了些薄雪,温寂披着斗篷出帐子时接到一片雪花,忽觉心旷神怡,决定去山林间走走。
她披了件狐皮披风,骑上了一匹白色的母马,白色的皮毛与茫茫的雪地有些相称。
这母马是她八岁之后郗崇送她的,如今也陪伴了她五年。细想想,她身边大部分事情都会让男人经手,即使没有男女之间的情愫,他也总是习惯了不动声色的便掌控了她的全部。
譬如这匹马,譬如她身边隐匿的暗卫。
雪花碎琼乱玉般的四处飘洒,不知不觉她便渐渐入了林子深处。这地方偏僻,山林隐隐传来一些动物的叫声,除此之外没什么人的踪迹。
一条小溪从山石间蜿蜒而过,溪水没有完全封冻,只结了一层薄薄的冰,在冬日里折射出清冷的光。
温寂将马放在一旁饮水,她自己则找了个石头背风的位置,双手拢在袖中,静静地看着溪边的景色。
不远处,一个身影自林后隐隐绰绰而来。
江全文昨日在围场打猎时,莫名收到一封密信,他回到帐中展开一看,眼中便阴沉下来。
他身上有漠邦人的血,这事早已无人可知,幼时为了生存,他不得不装作大邺人。可终究是纸包不住火,多年前,他差点被漠邦人俘虏时,与漠邦军师有一段交情,那军师识破了他的血统,却放了他一条生路,还赠了他一袋金珠。近日却不知从哪里得了他的下落,开始断断续续地联系上他。
他心有傲气却能力不足,多年来仍然只是个兵马副使,那军师赠予他财物时,他虽未明确答复,心中却已有了动摇。
大邺漠邦又如何,他曾经因混血之身受尽排挤时,可有人为他讲过同族之善?
耳边有林中簌簌风声,到了那人所约之地,却见结冰的溪水边玉婷婷的站着个纤细少女,江全文脚步一顿,认出这是将军养的那个女孩。
他皱起眉头,今日之事蹊跷,难不成与这个小女孩有关?
还是她只是误入了此处。
他踏着步子向前,靴底踩碎了一片草上凝结的薄冰。似乎听到了些什么响动,少女转过头来。
见到来人,温寂眼中带上一丝了然。
这人果真如今便与漠邦人有了联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