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让岑海将试探的密信想办法送到他手,若他此时已有异心,必会有所动作。这几个月来,她并未查到太多他和漠邦之间的联系,也未在别的地方再碰到他,这次狩猎,江全文也在随行兵士之中,温寂觉得大概是个试探的好时机。
“小姐在此处赏景?”江全文先开了口,他语气恭敬,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周围。
山林寂静,溪水轻响,除了少女之外似乎再无旁人。而那少女眸色漆黑,听了他的话后却不回答,只淡淡的看着他,好像可以透过他的身体,看穿他的内心。
江全文莫名感到奇怪,心中升起一丝警觉。
莫非那密信上今日让他而来的人是郗崇?只是为了乍他?不过那事他还未曾答应,只要不露出端倪,一切都可以解释过去。
他刚准备再开口,少女却打断了他,嘴里突然吐出语出惊人的一句话,“江全文,你是漠邦的走狗。”
她声音不高,只有站近的两人可闻,江全文眼中飞快划过惊怒,又在下一瞬强压着迅速敛下。
毕竟在北境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不是沉不住气的人,他尽量不露破绽,平静道,“小姐在说什么,本将不懂。”
温寂将他眼中那瞬息万变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忽而脸色一变,惊吓般的猛地后退一步,继而扬声尖斥,“你说什么漠邦奸细?我不与你做交易!”
她突然发难,却是空口白牙的污蔑,江全文下意识双眼便闪过杀意,手搭在刀柄上朝她跨出一步,“你在胡说什——”
“你要杀我!”温寂大叫,手指住他,“救命,给我拿下他!”
她话音落,四周忽的闪出五六个隐匿的暗卫,动作快如鬼魅,森亮的剑光割破空气,直冲江全文而来。
郗崇的影卫!
江全文瞳孔皱缩,心念电转间已经拔出腰刀迎剑而上,果真是郗崇!
他心中已是确认那封密信乃是郗崇所为,不过是想借这个女孩之手给他安上一个冒犯之名,好名正言顺给他降罪。
然而这些暗卫武艺又怎是江全文可比,不到半柱香的功夫便将他手中弯刀打落,将其压倒在地。
几把锃亮剑光抵上他的脖颈。
暗卫并未将他重伤,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们在隐匿之处都看在眼里,两人说了两句没听清的话,紧接着小姐便尖声说受到威胁。但以他们的角度来说,江全文的动作似乎并未准备要伤害小姐,只是作为暗卫无论如何都要听命保护,故而将他拿下。
一名暗卫在温寂的示意下悄无声息的去了林中去请郗崇。
江全文被压在地上,挣扎着抬起头,怒声道,“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污蔑于我?”
温寂冷声道,“你明明将我错认成他人,说漏了嘴还敢耍赖,堵住他的嘴。”
一个暗卫正欲收起长剑拿出布巾,温寂伸出手,自然而然的从那暗卫手中接过了那把剑站在一旁。
那暗卫一愣,没有多问,遏住男人喉咙将布巾塞入他的口中。
江全文目呲欲裂,口中挣扎发出声响,眼中几欲迸出血来。
郗崇竟如此算计于他!
他眼中不甘怨恨汹涌,温寂站在一旁看他挣扎。
这人无论如何都是要死的,但她必须用他的死提醒郗崇警惕漠邦。
马蹄踩过积雪,不远处传来渐近的人声。四周暗卫沉默着没有开始防备,温寂猜测到了来人是谁。
冷风吹过,惊起不知名的鸟儿腾飞。
少女被一身白狐的披风裹着纤细身形,提着把剑,立在泛着冷光的岸边,倒影映在冰水之上,影影绰绰,如雪山冰莲飘摇。
她对面,地上一个正跪着被暗卫制住的男人。
郗崇驾马而入时,正见温寂举起长剑。
那张他看了十几年的面容上,他见到她从未在他面前出现过的沉静眼神,冷淡目光带着幽幽暗火,毫不犹豫将手中长剑刺入男子胸膛。
剑锋穿透皮甲,江全文双眼睁大,鲜血大股喷出,不可置信竟是这个少女想要他的性命。
雪花自天空飘落,落在地上新滚的热血上便稍稍融化。
似乎察觉到什么,温寂将长剑拔出,缓缓转身,在看到高头大马上的男人时眸底一片冷沉瞬间褪去,涌出藏于其下的惊惧。
郗崇翻身下马,长靴踩在雪地上。
温寂想,他看到了吗?
她杀了人。
他会如何问她?
她握紧剑柄,手指有些控制不住的战栗,看着身上威压无声弥漫一步步走进的郗崇。
“我…”
她仰头看他,长睫下波光盈盈,有些惶然的样子,若不是刚刚见过她用剑时无畏的态度,怎么看都是一个被自己忽然行为吓住失了神的少女。
郗崇走到她身前,伸出手包裹住她的手背,将那把剑从她手中抽出。温寂从他深幽眸底未能分清他的态度,欲表演的谎言滞于口中,怔怔的感受到他指尖粗粝的茧子触上她的指缝,让她缓缓将手松开。
少女的手细软如绵,握在手中不知道它如何竟能拿起长剑。
这时,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挣扎的响动。温寂头皮一麻,他竟然还没死!
必须先发制人,不能让他和郗崇交涉,她小心翼翼的开口,声音里带了些颤音,“我听到他说什么漠邦人,然后就忽然——”
话音还未落下,郗崇手中长剑已如闪电一般掷出,温寂瞳孔睁大,肃然回头,那剑已穿过江全文喉骨,力道大的将他整个人带落直直钉死在地。
血从剑刃和皮肉的缝隙间渗出来,浸透溪边枯草,融着雪水一同淌入溪中。
他在干什么?为何…
眼前落下一片漆黑。
郗崇大手盖住她的眼睛,拢住她扑闪的睫毛像拢住一只脆弱的蝴蝶,他将她揽入怀中,安抚道,“嗯,没事。”
他一如往常,身上的暖意驱散了冬季的严寒,温寂一瞬间僵在原地。
为了这一幕,她想了各种说辞来应对。
十几年来的点滴让她对她在他心里的位置有了度量,不管她做了什么错事,郗崇最后应该还是会站在她一边。
只是他也是一个掌控秩序的人,刚刚明明看到了她的破绽,为何仿若好像表现的什么都不怀疑,又果断出手为她将错就错,了结残局?
感受到男人轻怕着她的背脊的力度,温寂忽然意识到,即使他只将她看成孩子,他也远比她想象中对她还要袒护。
“我…”温寂抿抿唇,忽而伸出双臂用力将他抱紧,“刚刚这人忽然出现,似把我认成了漠邦的奸细,说些交易之类的话,然后就忽然想要杀我。”
“我知道我这么做不对…但漠邦人狡诈,你一定要去查他,若他是无辜的,我愿意受罚。”
雪花自天上打着旋飘落,她重新仰头望向他眼底,眼中渗出一点晶莹。前世他们成婚后那几年太难熬,今生她也一次次在府中等他征战归来,害怕他有事而心惊肉跳,她不能再让旧事发生。
她语气含着担心,眼底的情绪再不像年少的孩童,郗崇低头,他掌心抚住她的颊侧,用拇指轻轻抹去她眼角泪水。
没有说要罚她的话,男人嗯了一声,唤了暗卫,声音稳沉,“送小姐回去。”
一旁暗卫刚看了全部,心中也为小姐所做之事讶然,却实在无法猜透两位主子心中所想,收了刀剑听命行事。
温寂从他怀里退出来,又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被暗卫护送离开。
等人走远,郗崇的亲卫便上前,“将军,该怎么处置。”
死了一个将领不是小事,郗崇沉冷眸光落在开始被雪覆盖的尸首上,“搜身,尸体处理干净。”
“去暗中搜查他有何可疑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