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我第一次乘坐屋形船,难免有些新奇。一排绯红的提灯沿着船头一路挂到船尾,船舱里铺着榻榻米,尽头处的镂金屏风前坐着又一位艺伎,有些耳熟的琴音袅袅飘散,我一下子就听出来了四弦走了音,泛音闷沉,因为丝弦受了潮。
我兴冲冲地推开雪见障子窗,跪坐在榻榻米上趴在窗边,眼看着月岛码头离我们越来越远,第一次这般近距离望着隅田川的入海口。
哥哥在我身边的榻榻米坐下来,屈着一条腿,手肘搁在膝头,和服的广袖顺着小臂滑落,坐姿和腔调一样轻慢:“那个酒吧——”
啊,又回到了这个话题,我转过身抱着膝盖坐下来,眨巴着眼睛仰起头一脸乖巧地等着他把这句话说完。
说起来我哥的恶劣着实体现在各个方面,包括说话的腔调和停顿,他清楚地知道什么叫做钝刀子磨人心,讲话时常会停在最让你抓心挠肺、坐立不安的那部分,然后长久地停顿,眯着眼睛居高临下地笑着端详你的反应,满意了开心了才会不紧不慢地继续。
如果这个时候对方没有给足他情绪价值,他反而会暴躁起来。
好在我的演技很少滑铁卢。“为什么选在涉谷?”被我仿佛一派纯真又迷茫的演技取悦到的哥哥用着施舍的语气把后半句问出了口。
我暗自松了口气。还以为他要剖根问底地追究细节呢,真要问起来连酒吧的名字我都得先编。不过等他走了以后真的要大刀阔斧的把这个开出去的口头支票兑现了。
“哦,你说这个呀,”我不是很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执着的想要知道我选在了那个地方,年轻人的聚集地、热闹又繁华的市中心,酒吧选在涉谷多正常啊。
但是总觉得禅院直哉在等待一个一点也不寻常的答案。
“果然还是瞒不过你啊,哥哥,”我端着忆往昔的神情酝酿着开口,余光瞥见他露出一脸‘果不其然’猜对了的傲慢表情。
寿喜锅咕嘟嘟开始冒着泡,侍女小心翼翼为他斟上清酒,他扬着下巴姿态松懒地晃着酒杯,垂眼觑我,等我坦白。
“我喜欢忠犬八公的故事,果然还是被哥哥你发现了。没错——”话说到一半,头顶忽然传来‘咚’的一声闷响,似乎有什么毫无预兆地落在了船檐上,整座船忽然重心不稳地晃了一下,檐下提灯乱摇,锅内咕嘟冒泡的汤漫溢而出,艺伎的琴音都断了一拍。
我顿了下,清了清嗓子,继续往下说。
“我选在了这个地方,就是因为紧挨着涉谷十字路口的忠犬八公像!每一个深爱着秋田犬的爱狗人士,都会对涉谷这个地方有着深深的难以忘怀的感情啊!”
我声情并茂地感慨着,与此同时船门边的暖帘骤不及防的被某位不请自来的客人掀开。
背对着门的我只能看见我哥忽然一口含在嘴里的酒咽下去也不是吐出来也不是,漂亮的面孔扭曲着肩膀一耸一耸地开始低声咳嗽,眼睛越过了我,看向了舱门的位置。
我头一次看见我哥这么大的反应。
还没来得及回头,就听见一个熟稔于心的声音懒洋洋地传入耳里,与此同时一双骨节分明、修长皙白的手捂住了我的眼睛,掌心灼热的温度贴在我薄薄的眼皮上,滚热的呼吸拂落在头顶。
“猜猜我是谁——”
!!!
虽然那道腻甜带笑的无比耳熟且清晰,从他手心和贴着我后背的胸口散发的热气也无法忽视,但是在那一瞬间我第一反应是——
“果然药不能停啊!”五条悟居然都变成这么真实的幻觉了。
我兀自感慨着,然后脸颊被那个人超恶劣地戳了戳,像在戳什么好玩Q弹的果冻:“都说了五分钟到哦,什么嘛,萤酱根本就忘了和你哥哥说吧?”
我的兄长脸色阴晴不定地看着我抓着五条悟的手下意识的放在嘴里啃了一口。五条悟个子高,手也大,指头修长骨节分明的,我的牙齿研磨他食指的指腹——嗯,触感也很真实。
有时我也会在想我们这样会不会太亲密了?男孩子和女孩子之间还是要保持距离的吧……
他总是会阴阳怪气的用他独有的轻佻浮夸的语气说我帮杰吹头发的时候也没见说什么啊?
我说那能一样吗,吹头发和搂搂抱抱什么的……
他说你们女孩子上厕所不也是手拉手一起的嘛。
虽然我没有和任何人手拉手上过厕所,但是学生时代的那些女孩子同窗们下课的确是手拉手一起去上厕所的。
“而且这也是在替你治病哦,萤酱。脱敏训练嘛——”五条悟笑吟吟地说。